大年初一早上七点，小区里的鞭炮声刚歇下，张阿姨家客厅的视频电话就响得震天，而隔壁李叔叔家的防盗门，正被人用红包拍得咚咚直响，俩家的高兴劲儿，隔着一堵墙都能飘出来，可细品之下，却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张阿姨和李叔叔是同一个单位退休的老同事，住对门快二十年了，俩家的儿子差不多大，从小就被邻里拿来对比。张阿姨的儿子叫陈阳，打小就是 “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拔尖，高考考去了北京的名牌大学，后来又申请了英国的研究生，毕业后直接留在了伦敦工作，一待就是八年，现在在一家跨国公司做高管，定居在了那边；李叔叔的儿子叫李明，成绩一直中等，高中毕业后没考上本科，也没复读，直接去了本地的汽修厂当学徒，现在成了技术骨干，还自己开了个小分店，每天下班都能回家。
以前过年，陈阳没定居的时候，还会回国，张阿姨家总是门庭若市，亲戚朋友都来沾沾 “留洋博士” 的光，李叔叔家就显得冷清些，偶尔有人提起李明，也只是客气地说 “踏实”。可自从陈阳三年前在英国买了房、娶了洋媳妇，就再也没回过国，今年初一的视频拜年，成了张阿姨最看重的 “重头戏”。
张阿姨凌晨五点就起了床，换上了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特意化了点淡妆。客厅里早就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果，都是按陈阳小时候爱吃的口味买的，虽然知道他吃不着，可张阿姨还是*惯性地备着。七点整，视频电话准时响起，屏幕上跳出陈阳的脸，比去年又瘦了点，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后站着金发碧眼的洋媳妇安娜，怀里还抱着个白皮肤的小娃娃，是张阿姨的孙子，快一岁了，还没见过面。
“妈，新年快乐！” 陈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时差带来的沙哑，“您和我爸身体都挺好吧？安娜，快给爸妈拜年。”
安娜笑着鞠了个躬，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爸爸，妈妈，新年好，恭喜发财。”
小娃娃被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张阿姨瞬间红了眼眶，凑到屏幕前，恨不得把脸贴上去：“哎，好孙女，真乖！陈阳，你看你，怎么又瘦了？工作别太拼了，按时吃饭啊。”
“知道了妈，这边工作节奏快，没办法。” 陈阳说着，把手机转了个圈，展示起自己的房子，“您看，这是客厅，今年刚换的大沙发，本来想着您和我爸过来能住得舒服点，结果又没成行。楼上是宝宝的房间，您看这婴儿床，都是我亲自挑的。”
张阿姨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不停念叨：“好，好，真宽敞，比家里大多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旁边的张叔叔也凑过来，想跟儿子说几句话，可陈阳的手机总是被各种事情打断，一会儿是安娜说宝宝该喝奶了，一会儿是同事发来工作消息，陈阳只能一边回复一边跟爸妈聊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匆忙。
“妈，英国这边现在是晚上，宝宝要睡觉了，我明天还要开会，就先不聊了啊。” 聊了不到二十分钟，陈阳就提出要挂电话，“明年，明年我一定带安娜和宝宝回去看您，给您和我爸磕头拜年。”
“哎，好，好，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 张阿姨连忙点头，舍不得挂电话，又追问了一句，“过年就你和安娜、宝宝三个人？没出去吃点好的？”
“公司有聚餐，我没去，想着跟您视频。” 陈阳笑了笑，“妈，您和我爸多做点好吃的，别委屈自己。红包我已经转您微信了，您收着。”
挂了视频电话，张阿姨还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张叔叔叹了口气：“行了，看也看了，孩子在那边挺好的，咱们吃饭吧。”
餐桌上摆着六个菜，都是张阿姨昨天忙了一下午做的，有鱼有肉，还有陈阳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可现在菜都凉了，张阿姨却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嘴里，却觉得没滋没味，心里空落落的。
“你说这孩子，都三年没回来了，连孙子都没见过面。” 张阿姨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哽咽，“去年说今年回，今年又说明年，明年还不知道能不能回。这视频拜年，看着挺热闹，挂了电话，心里更难受了。”
张叔叔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块鱼：“孩子有出息，在那边站稳脚跟不容易，咱们不能拖他后腿。他心里惦记着咱们，就够了。”
可话虽这么说，张阿姨还是忍不住想起以前陈阳在家过年的样子。那时候，陈阳会提前几天回来，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到家就帮着做家务，贴春联、包饺子，晚上陪着爸妈守岁，跟亲戚朋友聊天，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大年初一早上，他会穿着新衣服，给爸妈磕头拜年，说着吉祥话，然后一家人一起吃热腾腾的饺子，那种踏实的高兴，是现在视频里的热闹比不了的。
就在张阿姨对着冷菜发呆的时候，隔壁李叔叔家已经吵翻天了，不是吵架，是热闹的吵。
李明是早上七点半到的家，手里提着两大袋年货，身后跟着个姑娘，叫晓雯，是他的对象，俩人处了一年多，今年是第一次上门拜年。晓雯长得清秀，手里也提着个红包，一进门就甜甜地喊：“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李叔叔和老伴王阿姨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俩人进来，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王阿姨连忙接过李明手里的年货，拉着晓雯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外面冷。晓雯啊，路上冻着了吧？快坐下喝杯热水。”
李明笑着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爸，妈，新年快乐，这是我和晓雯给您俩的红包。”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又给红包，不是让你别破费嘛。” 李叔叔嘴上说着，手却接过了红包，塞进了口袋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李明没上大学这事儿，以前一直是李叔叔的心病。高中的时候，李明成绩不好，李叔叔也没少打骂他，逼着他复读，可李明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想学门手艺，李叔叔气得半年没理他。后来李明去了汽修厂，从学徒做起，每天起早贪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李叔叔看在眼里，心里又疼又气。直到两年前，李明凭着过硬的技术，自己开了家小汽修店，生意还不错，慢慢能独当一面了，李叔叔才渐渐放下了心里的疙瘩。
现在看到李明穿着干净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边站着懂事的晓雯，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成熟劲儿，李叔叔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爸，我昨天把店里的活儿都安排好了，这几天就在家陪着您和我妈。” 李明坐下后，拿起桌上的苹果，削了皮递给晓雯，又给爸妈各削了一个，“晓雯说想尝尝您做的红烧肉，今天中午您露一手呗？”
“没问题！” 王阿姨一口答应，“我早就买好肉了，就等你回来吃。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做，晓雯啊，你想吃什么菜，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阿姨，您做什么我都爱吃，我帮您打下手吧。” 晓雯说着就站起来，跟着王阿姨进了厨房。
李明没跟进去，坐在客厅里跟李叔叔聊天：“爸，我店里今年生意还行，攒了点钱，年后想带您和我妈去云南旅游，您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李叔叔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热了。他年轻的时候就想去云南，可那时候工作忙，后来又要供李明上学，一直没机会。前阵子跟老伙计聊天，提了一嘴，没想到李明记在了心里。
“你店里忙，不用特意陪我们去，我们自己去就行。” 李叔叔说。
“不忙，我都安排好了。” 李明笑着说，“您和我妈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出去转转了。再说，我也想跟您俩一起去，以前总忙着干活，也没好好陪过您。”
李叔叔拍了拍李明的肩膀，没说话，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以前总觉得，儿子没考上大学，没出人头地，是自己的遗憾，可现在看着儿子孝顺懂事，能陪在身边，他才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中午的时候，亲戚们都来了。李叔叔家的客厅里坐满了人，李明和晓雯忙着端茶倒水，递瓜子糖果，王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着，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明子，现在店里生意怎么样啊？” 李叔叔的弟弟，也就是李明的小叔问道。
“还行，小叔，不算大富大贵，但够花，还能攒点。” 李明笑着说，“以后打算再扩大点规模，招两个学徒。”
“不错不错，明子现在越来越有本事了。” 小叔点点头，“比那些读了大学还啃老的强多了，踏实，靠谱。”
旁边的二姑也说：“是啊，明子这孩子，从小就实在。现在能留在身边孝顺你们，多好啊。不像对门张阿姨家的陈阳，虽然有出息，在英国当高管，可三年都没回来过，张阿姨老两口过年都冷冷清清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陈阳那是有本事，能在英国定居，多给张阿姨长脸啊。” 李叔叔的堂兄说，“咱们这辈子没出过国，孩子能在国外立足，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光宗耀祖是光宗耀祖，可孩子不在身边，老两口多孤单啊。” 二姑反驳道，“过年过节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视频拜年能顶什么用？冷冰冰的屏幕，不如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儿子。”
“那也不能这么比，陈阳的眼界和格局，是明子比不了的。” 堂兄说，“明子虽然孝顺，可这辈子可能就在咱们这个小城了，陈阳不一样，他在伦敦，接触的都是高层次的人，以后他的孩子，起点也不一样。”
“起点高又怎么样？孩子不在身边，老了没人照顾，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二姑不服气，“你看李哥和嫂子，现在明子在身边，想吃什么做什么，想出去旅游就出去旅游，多舒心。张阿姨呢？过年就俩个人，对着一桌子冷菜，看着视频里的孙子，摸都摸不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不可开交。李叔叔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明忙着给亲戚们添茶，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亲戚们说的都有道理，陈阳确实有出息，是很多家长羡慕的对象，可他现在更庆幸，李明留在了自己身边。
而张阿姨家，中午也来了几个亲戚。张阿姨把陈阳的视频回放给大家看，指着屏幕里的房子和洋媳妇，骄傲地说：“你们看，陈阳在英国的房子多大，安娜多懂事，还有我那小孙女，多可爱。”
亲戚们都纷纷夸赞：“张姐，你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有出息，以后就能跟着享清福了。”
“是啊，陈阳可是咱们小区的骄傲，能在伦敦定居，太厉害了。”
张阿姨笑着接受大家的夸赞，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刚才亲戚们来的时候，她去厨房热菜，结果不小心烫到了手，张叔叔想帮她，却被她推开了，她不想让亲戚们看到自己的狼狈。要是陈阳在家，肯定会第一时间找来烫伤膏，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可现在，只能自己默默忍着。
吃饭的时候，有个亲戚随口问了一句：“陈阳什么时候回来啊？咱们都好几年没见他了。”
张阿姨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说：“快了快了，他说明年一定回来。”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个 “明年”，到底能不能兑现，还是个未知数。陈阳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因为公司有项目，又没回来。伦敦到国内，隔着十万八千里，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陈阳工作忙，安娜又是外国人，不*惯国内的生活，回来一次确实不容易。
亲戚们看出了张阿姨的失落，也没再多问，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可张阿姨却没什么心思吃饭了，脑子里全是刚才视频里陈阳匆忙的样子，还有小孙女咿咿呀呀的叫声。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视频，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里小孙女的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小区里的老人们都出来散步，张阿姨和李叔叔在小区的花园里碰到了。
“张姐，过年好啊，陈阳给你视频拜年了吧？” 李叔叔笑着打招呼。
“拜了拜了，” 张阿姨连忙擦干眼泪，挤出笑容，“你家明子回来了吧？听说还带对象回来了，真挺好。”
“是啊，这孩子，在家待几天，说年后带我们去旅游。” 李叔叔的语气里满是欣慰，“你家陈阳在那边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工作顺利，家庭也和睦，就是太忙了，没时间回来。” 张阿姨说，“不过没关系，孩子有出息就行，我和他爸挺好的。”
俩人站在花园里聊着天，旁边几个散步的老人也凑了过来，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俩家的儿子身上。
“张阿姨，你家陈阳可是真有本事，我家那小子，能有他一半出息，我就烧高香了。” 一个老太太说。
“有本事是有本事，可不在身边，终究是个遗憾。” 另一个老大爷说，“我觉得李叔叔家明子挺好，踏实孝顺，每天能陪着爸妈，比什么都强。”
“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总待在小地方，能有什么出息？” 有人反驳道，“陈阳现在在伦敦，年薪几百万，明子就算开汽修店，一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钱再多，也买不来陪伴啊。” 老大爷说，“老了的时候，躺在床上，身边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那可不一定，陈阳有钱，以后可以把张阿姨和张叔叔接到英国去啊，一家人不就能团聚了？”
“你以为国外那么好适应啊？语言不通，饮食不*惯，张阿姨和张叔叔去了那边，还不是孤单？”
大家争论不休，张阿姨和李叔叔都没说话。张阿姨看着远处的楼房，心里想着，要是陈阳能回来，哪怕没那么有钱，哪怕只是在本地找份普通的工作，她也愿意。可她也知道，陈阳有自己的追求，他在伦敦已经站稳了脚跟，不可能再回来了。
李叔叔看着身边的老伙计，心里却很踏实。他知道，李明没陈阳那么有出息，赚的钱也没那么多，可他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能记得自己想去云南旅游，能在过年的时候带着对象回家，给家里添一份热闹，这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张阿姨和张叔叔回到家，家里又恢复了冷清。张阿姨把中午的菜热了热，俩人默默地吃着饭，没什么话。突然，张叔叔的手机响了，是陈阳发来的微信，里面是一段小孙女的视频，视频里，小孙女正拿着玩具，对着镜头笑。
张阿姨看了视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而李叔叔家，此刻正热热闹闹的。李明和晓雯在厨房帮王阿姨洗碗，李叔叔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的春晚重播，时不时跟孩子们聊几句。晓雯说：“叔叔，阿姨，我爸妈说，过段时间想请你们吃个饭，咱们两边家长见个面。”
王阿姨笑着答应：“好啊好啊，早就该见见了。”
李明说：“爸，妈，等见过面，我和晓雯就打算订婚了，明年争取把婚结了，到时候让你们抱孙子。”
李叔叔哈哈大笑起来，心里的幸福感溢满了整个胸腔。
大年初一的晚上，小区里的灯光渐渐亮起，张阿姨家的灯光显得有些冷清，李叔叔家的灯光却温暖明亮。俩家的高兴，都是真的，张阿姨为儿子的出息而骄傲，李叔叔为儿子的孝顺而踏实。
可到底哪种高兴更值得羡慕？是孩子远走高飞，在异国他乡闯出一片天，让父母脸上有光，却只能隔着屏幕思念；还是孩子留在身边，过着平凡的日子，却能知冷知热，陪伴左右？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标准答案。有人说，父母之爱，是一场得体的退出，孩子有自己的人生，应该支持他们去追求更广阔的世界；也有人说，养儿防老，孩子留在身边，能互相照应，才是最实在的幸福。
张阿姨和李叔叔，俩位老人都在过着自己的年，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高兴，可这份高兴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欣慰，多少遗憾，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而这个关于 “孩子该远走高飞还是留在身边” 的争论，也注定会在无数个家庭里继续下去，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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