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建国是打小学一年级就绑在一起的发小，同住一个家属院，一起爬墙上树，一起在煤堆里打滚，就连初中毕业照上，我俩都是勾着肩膀，笑得露出豁牙。他比我大三个月，却总爱以 “哥” 自居，不管啥事都护着我，直到 53 岁那年夏天，他突然走了，我才发现，这个当了一辈子 “哥” 的人，心里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事儿。
2023 年 6 月 18 号那天，我正在菜市场给老母亲买茄子，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是同学群里的消息，置顶的是班长李梅发的语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建国没了，早上送孙子去公园，突然晕倒，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手里的茄子 “啪嗒” 掉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裤腿，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菜市场的喧闹声、小贩的吆喝声都听不见了，只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前一周同学聚会，他还站在酒店门口迎我们，穿着藏青色的 Polo 衫，头发乌黑发亮，一点白头发都看不见，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精神头足得很。席间他还说，等暑假要组织大家去爬泰山，“咱们都 53 了，再不爬，以后说不定就爬不动了”，当时大家还起哄，说他头发比二十岁小伙子还黑，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生发剂，他哈哈笑着摆手：“哪有，就是染了染，不然白头发太多，看着显老。”
谁能想到，才过了七天，人就没了。
我和王建国的交情，得从 1977 年说起。那年我俩都七岁，住在国营纺织厂的家属院，他家在三楼，我家在二楼。他爹和我爹都是厂里的维修工，他妈和我妈在同一个车间当挡车工。每天早上，两家的闹钟差不多同时响，我们俩背着一模一样的帆布书包，踩着露水一起去子弟小学。
王建国小时候就爱 “臭美”，或者说，爱面子。三年级的时候，他因为贪玩，把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被班里女生笑了一句 “像个小和尚”，他愣是躲在厕所里哭了一节课，最后还是我把我妈给我带的苹果分他一半，他才抽抽搭搭地出来。从那以后，他就特别在意自己的形象，衣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上初中的时候，王建国的头发就开始发白了。一开始只是头顶有几根，他自己用镊子一根一根往下拔，后来越拔越多，拔不过来了，就开始愁眉苦脸。他跟我说：“你说我是不是早衰啊，我爸四十岁才开始有白头发。” 那时候我们都不懂，只觉得白头发不好看，尤其是他成绩好，又是班长，总被老师叫起来发言，班里调皮的男生就给他起外号 “白头翁”。
1988 年我们高中毕业，王建国考上了本地的师范学院，学的是数学教育。大二那年寒假同学聚会，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他说在学校试讲的时候，下面的小学生看着他的白头发，偷偷议论 “这个老师是不是快退休了”，说得他特别没自信。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染发。
第一次染发，是我陪他去的。我们在百货大楼买了一瓶最便宜的黑色染发剂，回到他的宿舍，他对着镜子自己涂。染发剂的味道特别冲，呛得我直打喷嚏，他却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把染发剂抹在白发上。二十分钟后洗掉，头发果然变黑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好久没见的笑容：“你看，这样是不是精神多了？”
从那以后，染发就成了王建国的*惯。一开始是三个月染一次，后来白头发长得越来越快，变成两个月，最后几乎一个月就要染一次。我们有时候会劝他，说染发剂里有化学成分，总染对身体不好，他总是摆摆手：“没事，现在人都染，哪那么娇气。”
1992 年，王建国师范毕业，分配到我们市的第三中学当数学老师。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他干劲十足，每天早出晚归，批改作业到深夜。他班上有个学生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他偷偷替人家交了三年；有学生数学不好，他下班后免费补课，从来没收过一分钱。那时候他的工资不高，还要养着年迈的父母，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每次同学聚会，他总是抢着买单，说自己是 “公家饭”，比我们这些在企业上班的稳定。
也就是那时候，他的白头发越来越多，染发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有一次我去他学校找他，正好碰到他在办公室染发，用的还是超市买的那种十块钱一瓶的染发剂，头发上沾了不少泡沫，他一边染一边跟我说：“现在的学生精得很，你头发一白，他们就觉得你老古董，不听你讲课。”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劝他买贵点的染发剂，他笑着说：“都一样，能染黑就行，省点钱给我爸妈买点营养品。”
2000 年，王建国结婚了，妻子是他的同事，教语文的，人特别温柔。婚礼上，他穿着西装，头发乌黑发亮，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们都笑着说他 “娶了娇妻，越活越年轻”。婚后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儿子，王建国更忙了，既要忙着教学，又要照顾家里。那时候他已经是学校的骨干教师，经常被派去外地培训，回来还要给学生补课，有时候我们约他出来喝酒，他都没时间，说 “家里孩子小，离不开”。
有一次同学聚会，他来晚了，坐下后一个劲地道歉，说刚给学生补完课，又去菜市场买了菜才过来。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根部已经露出了一大片白发，看着特别明显，就问他怎么没染，他叹了口气说：“最近太忙了，没时间，再说我媳妇总说染发剂不好，让我少染点。”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跟我们说，现在压力大，上有老下有小，学生的成绩又不能落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头发白得更快了。
2010 年，王建国的父亲得了肺癌，住院治疗花了不少钱。他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护，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也白得更厉害了，几乎全白了。那时候他染发的频率变成了半个月一次，有时候没时间去理发店，就在家让妻子帮忙染。他妻子心疼他，劝他请假休息一段时间，他说：“不行啊，我班上还有几十个学生等着考试呢，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父亲去世后，王建国消沉了好一阵子，我们几个发小轮流陪着他，劝他想开点。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多陪陪父亲，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没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从那以后，他对母亲更加孝顺，每天下班都要去母亲家看看，给母亲做饭、打扫卫生，周末还带着母亲去公园散步。
2020 年，王建国退休了，本以为他能好好歇歇，没想到他又被学校返聘回去，说 “学校缺老师，我闲着也是闲着”。这时候他的孙子也出生了，他每天除了上课，还要帮着儿子儿媳带孙子，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劝他别这么累，他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再说带孙子也挺有意思的。”
退休后的同学聚会，他几乎每次都参加，头发依然是乌黑的，但我们能明显感觉到他老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走路也不如以前利索了。有一次聚会后，他跟我一起走回家，路上他突然说：“其实我也知道总染发不好，上次染发后头皮痒得厉害，起了好多小红点，我媳妇让我去医院看看，我没去，擦了点药膏就好了。” 我劝他别再染了，白头发就白头发，挺好看的，他摇摇头说：“不行啊，带孙子出去，人家都以为我是孩子的太爷爷，我儿子儿媳脸上也不好看，再说上课的时候，学生看着也舒服。”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健康隐患，只是我们都没在意。他总是那么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跟我们说他的不舒服。
2023 年 6 月 18 号那天，王建国像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就带着孙子去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据公园里的老人说，他当时正陪着孙子在滑梯旁边玩，突然就捂住胸口，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旁边的人赶紧打了 120，送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医生说，他是突发心梗，主要原因是长期劳累、高血压没规律吃药，再加上长期接触染发剂里的化学物质，对身体造成了损伤，多种因素叠加，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王建国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他的同事、学生，还有我们这些老同学。他的妻子哭得撕心裂肺，拉着我的手说：“建国这辈子太苦了，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总是想着别人，连染发都是为了不让别人笑话，不让我们担心。” 她还说，王建国其实早就想停掉染发，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他的儿子红着眼睛跟我们说，父亲的抽屉里放着好几瓶没开封的染发剂，还有一本日记本，里面写着他对健康的担忧，写着想多陪陪家人，想和我们这些老同学一起去爬泰山、去看大海。看着那些没开封的染发剂，想着他生前的样子，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忍不住哭了，心里满是愧疚和后悔。如果我们当初多劝劝他，让他重视自己的健康，如果他能多为自己着想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王建国走后，同学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后来，班长李梅提议，我们应该把王建国的心愿完成，组织一次泰山之行，也算是对他的纪念。去年暑假，我们十几个老同学一起去了泰山，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我们仿佛看到了王建国的身影，他还是那样，头发乌黑，笑容灿烂，对着我们喊：“兄弟们，快点上来，风景太好了！”
从泰山回来后，我们同学群里多了一个规矩，每年组织一次体检，定期分享健康知识，互相提醒注意身体。很多同学都像我一样，不再染发了，哪怕白头发越来越多，也觉得自然最好。我们还轮流去看望王建国的母亲和妻子，帮她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陪着他的孙子玩耍，告诉他，他的爷爷是个好人。
现在，每当我看到有人染发，就会想起王建国，想起他那一头乌黑的头发，想起他为了家人、为了学生操劳的一生。其实，白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迎合别人而忽视自己的健康，可怕的是总觉得时间还多，却忘了生命无常。
王建国虽然走了，但他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他让我们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名利，不是别人的眼光，而是健康的身体和身边的亲人朋友。我们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天，好好照顾自己，多陪陪家人，多和朋友联系，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有时候，我会拿出我们初中的毕业照，照片上的王建国，头发还是黑色的，笑得那么天真烂漫。我想，他在另一个世界，应该不用再染发了，不用再为生活操劳了，他一定还是那个爱当 “哥” 的王建国，在那里等着我们，等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他的牵挂，好好活着，把他的善良和热情传递下去，让他在天堂也能安心。这或许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也是他最想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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