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气息,混着腐烂的草木和一种说不出的腥甜,是我意识回笼时闻到的第一种味道。
很冷。
刺骨的冷,从背部开始,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我每一寸肌肤。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头顶漏下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像古井的井口。
远处,隐约传来婚礼进行曲的调子,欢快,盛大,隔着一层山,一层土,变得遥远而怪诞。
那是陈烁的婚礼。
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那个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顶尖学府,被所有人称为“状元”的儿子。
今天,他大婚。
而我,他的母亲,正躺在这不知名的乱葬岗里,等待死亡。
喉咙里火烧火燎,身体动弹不得,像被灌满了铅。
我最后的记忆,是他递给我那杯香槟,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说:“妈,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
谢谢我把他抚养成人,谢谢我为他铺平所有道路,还是……谢谢我终于肯去死了?
意识像潮水,退去又涌来,带着两天前的画面。
两天前,周四,小雨。
我刚结束一个跨国并购案的收尾会议,身心俱疲。
司机将车停在别墅门口,我撑开伞,走进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庭院。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路。
我心里一暖。
陈烁回来了。
他工作后就搬出去住了,说是为了独立,我懂,年轻人需要自己的空间。
婚期将近,他回来的次数多了些。
我推开门,他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婚礼的请柬。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叫了一声:“妈。”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我换了鞋,将手提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吃饭了吗?”
“等您一起。”他回答,低头继续写着什么。
我走进厨房,砂锅里温着汤,是我早上出门前炖的乌鸡汤。
我盛了两碗,端出去,放在他面前。
“先喝点汤暖暖胃,我很快,下碗面就好。”
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英挺,眉眼间有他父亲的影子,但更多的是我的,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冷和疏离。
我总觉得,我亲手养大的儿子,像一件我倾尽心血雕琢的艺术品,完美,却隔着一层玻璃。
我转身回厨房,水已经开了,我下了两把细面。
等待面条煮熟的间隙,我靠在琉璃台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放在玄关柜上的公文包。
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很眼熟。
是我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他的,带密码锁的日记本。
我当时笑着说:“男孩子也需要有个地方说说心里话,不想让妈妈知道的,就锁起来。”
他当时也笑了,说:“妈,我没什么事需要瞒着你。”
那个本子,我以为他早就不用了。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我告诉自己,只是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用,是不是还记得我的礼物。
我拿起那个本子,入手沉甸甸的,密码锁已经有些斑驳。
我下意识地,输入了他的生日。
0816。
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我,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翻开了本子。
字迹是他特有的,瘦金体,锋利如刀。
日期是最近的。
“还有三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安然问我,婚礼上想对母亲说什么。我说,我会感谢她。她当然值得感谢,不是吗?感谢她用二十六年时间,精心打造了一座完美的监狱,而我,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囚犯。”
“她大概以为,我娶安然,是因为安然家世清白、性格温顺,是她眼中最‘合适’的儿媳。她不知道,我爱安然,只是因为安然会哭,会笑,会像个活人一样犯错。不像她,永远正确,永远冷静,永远像一部行走的法典。”
“我有时候会做一个梦,梦见我亲手把她推下山崖。梦里,我感觉到的不是恐惧,是解脱。一种……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解脱。”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本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拿不住。
后面的话,我看不进去了。
那些淬了毒的字,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眼睛,扎进我的心脏。
监狱。
囚犯。
法典。
推下山崖。
解脱。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厨房里,煮面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深吸一口气,合上本子,将它放回原处,拉好拉链。
我走回厨房,关了火,将面条捞进碗里,码上青菜和肉臊。
我的手很稳,稳得不像话。
我端着两碗面走出去,放在茶几上。
“面好了,快吃吧,不然要坨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安静,一如既往。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看他滚动的喉结,看他夹起面条时微微用力的指节,看他低垂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就是我用全部心血浇灌出的儿子。
一个在心里,判了我死刑的儿子。
他恨我。
恨我入骨。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的失败都让我感到寒冷。
那不是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缓慢渗透的毒药,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早已侵蚀了他,也侵蚀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妈,你怎么不吃?”他吃完面,放下筷子,抬头问我。
“我看你吃就饱了。”我扯出一个微笑,我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最近工作很累吧,都瘦了。”
“还好。”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公司和婚礼的事,有点忙。”
“安然呢?她都准备好了吗?”我像一个正常的母亲一样,关心着他未来的妻子。
“她都听我的。”他说。
我点点头,心里一片冰凉。
是啊,都听他的。
所以,那个女孩,也是他反抗我的工具吗?
“婚礼的细节,我都看过了,安排得很好。”我说,“你做事,我一向放心。”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或许,我从来就没看清过。
“妈,”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婚后,我们想搬到城南去住。”
城南,离我这里,隔着大半个城市,开车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
“为什么?”我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这里不好吗?房间多,也安静。”
“安然上班不方便。”他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我可以给她配个司机。”
“不用了,妈。”他打断我,“我们想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
这六个字,像一道分界线,清晰地划在我们母子之间。
我看着他,这个我一手带大的男人,他正在用最冷静,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他要逃离我。
“好。”我说,只说了一个字。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最坦诚,也最冰冷的一次对峙。
我错了。
真正的对峙,在第二天。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回想陈烁的日记。
那些字,像活了一样,在我脑子里爬行,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开始回溯。
像复盘一个失败的案例,我开始复盘我二十六年的母亲生涯。
我怀他的时候,正在和他的父亲闹离婚。
那是一场极其难看的拉锯战,充满了背叛、谎言和财产分割的算计。
我挺着肚子,一个人去医院产检,一个人在法庭上和对方的律师唇枪舌战。
我赢了官司,也赢得了陈烁的抚养权。
我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宝宝,以后,妈妈就是你的天。”
我做到了。
我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我拼命工作,从一个小律师,做到了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我给他最好的教育,最优质的生活。
从幼儿园到大学,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规划里。
他很听话,也很争气。
他永远是全校第一,永远是老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项,他的奖杯和证书,摆满了书房的一整个墙面。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骄傲。
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他的荣誉墙,是他的罪证墙。
是我,把他囚禁在这面墙里。
我记得他上高中的时候,迷上了街舞。
我去看过一次,他在一群穿着宽大衣服的男孩子中间,跳得汗流浃背,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把他叫回家。
我告诉他:“陈烁,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我告诉他:“你的目标是常青藤,是华尔街,不是在街头哗众取宠。”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妈。”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去过那个练舞室。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上。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优秀”。
我当时很欣慰。
我以为他懂事了,理解了我的苦心。
现在想来,他不是理解了,他是绝望了。
他放弃了抵抗,选择用顺从,来对我进行最彻底的报复。
他把自己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然后,在心底,杀死了我一千一万遍。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是陈烁和安然。
安然手里提着水果,笑得很甜,“阿姨,我们来看看您。”
我让她进来,目光落在陈烁身上。
他避开了我的视眼。
“有什么事吗?”我问。
“安然选了几款伴手礼,想让您帮忙看看。”陈烁说,将几个精致的礼盒放在桌上。
我没有看那些礼盒。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陈烁,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安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烁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妈,有什么事……”
“你觉得,我们之间,没事可谈吗?”我打断他。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书房里,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的声响,像在为我们倒计时。
安然有些无措地看了看陈烁,又看了看我。
“阿姨,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她小声问。
“和你没关系。”我说,目光始终锁定在陈烁身上,“这是我和我儿子的事。”
我刻意加重了“我儿子”三个字。
陈烁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他说,“我们谈。”
他对安然说:“你先去客厅等我。”
安然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听话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伪装的和平被彻底撕碎。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玄关,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放在他面前。
“咔哒。”
我当着他的面,按下了那串他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的密码。
锁,开了。
陈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种近乎惊恐的情绪。
不是因为秘密被揭穿的羞耻,而是像一个准备了许久的刺客,在动手前一秒,被目标发现了藏在袖子里的刀。
“你想说什么?”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想听你说。”我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我想听你说,为什么。”
“您不是都看到了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还需要我再复述一遍?”
“我看到的是你的结论。”我说,“我想知道推导过程。”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嘲讽。
“推导过程?”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荒谬的词,“妈,您永远都是这样。任何事情在您眼里,都是一个案子,需要证据,需要逻辑链,需要一个清晰的、可以写进卷宗的推导过程。”
“我们的关系,不是一个案子吗?”我反问,“原告是你,被告是我。我现在,只是想听听原告的陈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放弃了所有抵抗。
“好,既然您想听,那我就说。”
“我恨你,不是从某一天开始的。它像灰尘,一天落一点,一天落一点,二十多年,积了厚厚的一层,厚到,把我自己都埋了进去。”
“我记事起,您对我说的最多的话,不是‘妈妈爱你’,而是‘你必须’。”
“你必须拿第一,因为妈妈为你付出了所有。”
“你必须懂礼貌,因为你是林律师的儿子,不能给我丢脸。”
“你必须优秀,因为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我唯一的指望。”
“我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是您的作品。我每一步都走在您画好的线上,不敢有丝毫偏差。因为一旦偏离,我看到的就是您失望的眼神,听到的就是您冷静的规劝。”
“您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您打我,骂我。我最怕的,是您的冷静。那种冷静,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告诉我,我哪里错了,哪里不符合您的标准。”
“我喜欢画画,您说那是浪费时间。我喜欢打篮球,您说那会耽误学*。我唯一一次反抗,是高中的时候,我想学街舞。结果呢?您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毁掉了我全部的热情。”
“您不是在跟我商量,您是在通知我。通知我,我的人生,已经被您全权代理。”
“所以,我学会了伪装。我伪装成您喜欢的样子,温顺,听话,上进。我拿回一个又一个奖杯,不是为了我自己高兴,是为了让您满意,为了让您,离我的世界远一点。”
“我考上大学,我以为我终于可以逃离了。可是您呢?您每个星期都要来学校看我,检查我的功课,过问我的社交。您甚至,查了我当时女朋友的全部背景资料,然后告诉我,那个女孩不适合我,因为她家庭复杂,会成为我的拖累。”
他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那么做了。
我当时认为,我是在保护他,是在为他剔除人生道路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跟她分手了。”陈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不是因为您说得对。是因为我怕了。我怕您会去伤害她。就像您对付那些商业对手一样,用最合法,也最残忍的手段。”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只要您还在,我就永远是那个被您操控的木偶。”
“所以,我开始计划。我努力工作,在事业上做到无可挑剔,让您找不到任何可以插手的理由。我选择安然,因为她足够简单,足够干净,是您最无法拒绝的那一类女孩。”
“我以为,等我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您就会放手。我会搬得远远的,我会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把您从我的人生里,请出去。”
“可我没想到,您会发现这个本子。”
他说完了。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看着他,这个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儿子。
他的脸上,没有了恨意,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母爱,对他来说,是一场长达二十六年的凌迟。
我以为我给了他一个世界。
其实,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更华美的笼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然后,一点点捏碎。
疼。
疼得我无法呼吸。
但我没有哭。
我这辈子,流的泪,屈指可数。
我只是看着他,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声音,问:“所以,日记里写的,推我下山崖,也是真的吗?”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是。”他说,“我无数次,在脑子里,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那是犯法的。”他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您教得很好,我是一个守法的好公民。”
守法。
多么讽刺。
我教他法律,是希望他懂得敬畏,懂得边界。
他却用法律,来约束自己杀死我的欲望。
“好。”我点点头,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我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身体紧绷,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我仰视着他,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儿子。
“陈烁。”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对不起,妈妈不知道,我的爱,会让你这么痛苦。”
“对不起,妈妈用错了方式。”
“对不起……”
我说不下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
但那积压了半生的委屈,和此刻锥心刺骨的疼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防线。
陈烁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动摇。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恢复了那个冷静理智的林律师。
“婚礼,还有两天。”我说,“我不想让它变成一场笑话。”
他看着我,没说话。
“安然是个好女孩,她不该被牵扯进来。”
“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像在法庭上宣读条款。
“第一,这两天,以及婚礼当天,你要扮演一个正常的、孝顺的儿子。你要笑,要对我说感谢的话,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母子。”
“第二,婚礼结束后,我会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我会搬家,换手机号,我会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从此以后,你的世界,再也没有我这个‘典狱长’。”
“第三,作为交换,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这栋房子,公司的股份,以及所有的现金和理财产品,在我死后,都将由你继承。我会立好遗嘱,并进行公证。”
“你觉得,这个交易,公平吗?”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我们之间这血淋淋的矛盾。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情绪勒索。
只有冷静的、赤裸裸的、条款分明的交易。
这是我最擅长的方式。
也是他,最熟悉的方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成交。”
交易达成后的两天,我们都成了演技精湛的演员。
他会早早地回家,陪我吃饭。
他会主动和我聊起婚礼的筹备,问我敬酒服的颜色好不好看。
他会在安然面前,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水果盘,说:“妈,我来吧,您歇着。”
安-然显然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我们那天只是寻常的母子口角,现在已经雨过天晴。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她和陈烁在哪里拍的婚纱照,蜜月打算去哪里。
我微笑着听着,时不时地点头,给出一些“过来人”的建议。
我们三个人,坐在温暖的客厅里,喝着我煲的汤,讨论着一场盛大的喜事。
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温馨。
像一幅画。
一幅画着幸福家庭的,虚伪的画。
只有我和陈烁知道,这幅画的底色,是多么的冰冷和绝望。
有时候,我会在夜里惊醒。
我会想起他日记里的那些话,想起他承认想推我下山崖时,那平静的眼神。
我会感到一阵阵后怕。
我害怕的,不是死亡。
我害怕的是,我倾尽一生去爱的人,原来,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我消失的人。
这种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我感到恐惧。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把他叫到书房。
我将一份密封好的文件袋,和一把钥匙,放在他面前。
“这是遗嘱的公证文件,还有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里面有房产证,股权证明,还有一些……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给你留了一封信,解释了所有财产的明细和处置建议。保险柜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动。
“妈。”他开口,声音很低,“您不必这样。”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平静地说,“我一向信守承诺。”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拿起那个文件袋和钥匙,对我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书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这场长达二十六年的母子关系,终于要以这样一种方式,画上句号了。
或许,这样也好。
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婚礼当天,天很好。
阳光灿烂,惠风和畅。
我穿了一身量身定制的旗袍,暗红色的真丝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盛开的牡丹。
我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和憔悴。
在宾客面前,我必须是那个优雅、得体、为儿子感到骄傲的母亲。
婚礼现场布置得像童话里的仙境。
白色的玫瑰和香槟色的气球,随处可见。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草坪上空回荡。
陈烁和安然,站在鲜花拱门下,像一对璧人。
他穿着白色的西装,英俊挺拔。
安然穿着洁白的婚纱,美丽动人。
他们交换戒指,亲吻彼此。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主桌,看着台上那对新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我的心里,却是一片空茫。
我看到安然的父母,坐在我旁边,激动得热泪盈眶。
安然的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亲家母,我们安然能嫁给陈烁这么优秀的孩子,真是她的福气。你把他教得太好了。”
我笑着说:“是他们有缘分。”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所有人羡慕的“优秀的孩子”,在心里,是多么渴望逃离我这个“教得太好”的母亲。
仪式结束,婚宴开始。
陈烁和安然,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轮到我们主桌时,他站定在我面前。
他给我倒了一杯香槟,双手递给我。
“妈,谢谢你。”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同桌的人都听见。
他的眼神,温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演得真好。
我心里想。
不愧是我的儿子,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我接过酒杯,对他笑了笑,“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妈,我敬你一杯。”他说,“谢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以后,我和安然,会好好孝敬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些漂亮的谎言了。
我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我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带着果木的清香。
喝下去之后,胃里,却升起一股暖意。
有点奇怪的暖意。
敬完酒,他扶着安然,走向下一桌。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
那股暖意,渐渐地,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的头,开始有些发晕。
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
周围的喧闹声,变得越来越远。
我意识到,不对劲。
我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力气。
我看到陈烁,在人群的那一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神里的东西。
那不是温柔,不是孺慕。
那是一种,冰冷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像一个刽子手,看着死囚,喝下了那杯断头酒。
我明白了。
那杯酒,有问题。
他没有遵守我们的交易。
他等不及了。
他连婚礼结束后的那几个小时,都不愿意再等了。
他要我,现在就消失。
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的意识,在迅速地沉沦。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他对我,微微地,笑了一下。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就是在这里。
在这个冰冷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土坑里。
原来,他连一个体面的葬礼,都不愿意给我。
他选择了一个最不堪,也最隐秘的方式,来处理我这个他生命里最大的“麻烦”。
乱葬岗。
多么适合我啊。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失败的母亲。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我不甘心。
我不是不甘心死。
我是不甘心,我到死,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恨我。
恨到,要亲手杀死我。
日记里的那些理由,足够让他逃离我,却不足以,让他成为一个杀人犯。
他是一个那么聪明,那么理智的人。
他知道杀人,是犯法的。
是什么,让他跨过了那条线?
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一定有。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泥土里,无意识地划动着。
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攥在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片。
我把它凑到眼前,借着头顶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一个狗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旺财,生于2008.5.12,卒于2010.8.16。”
2010年8月16日。
陈烁的十二岁生日。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想起来了。
陈烁十岁的时候,在路边捡回一只小土狗。
他很喜欢那只狗,给它取名叫“旺财”。
他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旺财,跟它说悄悄话。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那种纯粹的,不设防的快乐。
我讨厌那只狗。
我觉得它很脏,会影响陈烁的学*。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那只狗,分走了儿子对我的爱。
在他十二岁生日那天,我趁他去上补*班,把旺财,送走了。
我告诉他,旺财自己跑丢了。
他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过“旺财”两个字。
我以为,他忘了。
我以为,他只是失去了一只宠物。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不是送走了一只狗。
我是杀死了,他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和光。
而我选择的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我在他生日那天,给了他一份,最残忍的礼物。
我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我,这个他最“爱”的母亲,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而我甚至,都没有对他说一句真话。
我骗了他。
用一个“为你好”的,拙劣的谎言。
原来,这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街舞,画画,篮球,初恋女友……
那些,都只是开始。
旺财的死,才是真正的,宣判。
宣判了我的罪。
也宣判了,我们母子之间,所有情分和信任的,死刑。
他把旺财的尸体,埋在了这里。
这个他亲手为它挖的坟墓。
十年后,他把我也送到了这里。
来给他的旺财,陪葬。
多么……公平的审判啊。
我笑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冰冷的泥土里。
我终于,知道了全部的“推导过程”。
我终于,明白了,他那深入骨髓的恨,从何而来。
真好。
死而无憾了。
我的意识,开始彻底消散。
就在我准备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口袋里,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他忘了拿走吗?
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姐,飞机刚落地。你交代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那个叫安然的女孩,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的姑姑,是当年和你丈夫打离婚官司时,对方的首席律师。”
“还有,我查到,她姑姑在三年前,因为一场‘意外’车祸,成了植物人。而那场车祸的肇事司机,在出狱后,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
“汇款的账户,源头,指向了陈烁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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