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自考资讯 > 培训提升

纯洁的睡眠

2026 08 12 14:48:00
<?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

纯洁的睡眠

他空空的篮子里,盛满露珠、鸟声、梦境,盛着一生里最纯洁的记忆。

婴儿的睡眠

婴儿的笑容是神的面容

婴儿脸上的笑容,单纯到没有任何含义,却十分神秘,具有一种奇特的、莫名其妙的感染力。婴儿的笑,是笑本身在笑,是生命本身在笑,而不是欲望或别的什么在笑。从古至今,成人世界变化很大,越变越俗,越变越贪,而婴儿却没有变化,婴儿一直保持着远古的纯真心灵和赤子笑容。

婴儿的笑,没有成人世界的任何含义。婴儿还没有入世,婴儿与这个世界还没有多大关系。婴儿的笑是露珠、彩虹、白云、花朵的表情。婴儿的笑是雨后晴空的表情。婴儿的笑是宇宙星云的神秘表情。婴儿的笑是另一个世界的表情。婴儿的笑容是神的面容。

从婴儿的笑中,我们发现并相信,我们这些成年人确实把一些好东西给弄丢了。因为我们也曾经与他一样纯真,我们也曾经有着神的面容。而现在,我们脸上却堆积着世故圆滑的表情,即使偶尔笑一下,也显得假而俗,有时那笑倒也是真的,却是媚笑、谄笑、窃笑、狞笑、奸笑或苦笑。

婴儿的笑,是向成人世界出示的招领启事:你们,很不幸地把许多天赐的好东西丢失了,我替你们保管着,你们快来认领吧。可惜,我们丢失那好东西已经很久很久了,错过了保质、保鲜期,我们已无法认领回来了。我们只能羡慕婴儿,甚至崇拜婴儿。

婴儿是我们贞洁的上古之神

婴儿是我们清澈的上游之泉,婴儿是我们贞洁的上古之神。婴儿,在唤醒和教诲我们的心灵。

你以为婴儿无所事事,除了睡眠,除了傻笑,什么都不会做吗?

其实,婴儿做着很重要的工作。婴儿从事的工作是我们绝没有能力承担的,婴儿担任着神职:婴儿负责打扫我们的灵魂,婴儿负责重新修订我们的精神世界,婴儿要引领我们返回生命的清澈源头。

我们这些成熟的男人,都曾经或正在担任着婴儿的父亲,其实呢,从心灵和精神意义上,婴儿才是我们这些成人的父亲,是我们的精神父亲,你看,婴儿正在用纯真无邪、晴朗宽阔的笑容看着我们,感染着我们,召唤着我们。

婴儿—我们的父亲,他怜悯我们,他关怀我们,他很想培养我们,他知道我们这些成年人,只是一群丢失了纯真心灵的可怜人,他想认领我们,他要重新培养我们,把我们这些庸俗的成人重新培养成纯真无邪的可爱孩子。

婴儿,我们贞洁的上古之神;婴儿,我们的父亲,他在笑,他在深情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们,他思考着怎样重新培养我们。

你看着我,就是在治疗我

婴儿,你看着我,就是在治疗我。

婴儿,刚刚从时间的远方走来,婴儿来自的时间,在时间之外,在世界之外,婴儿给我们带来时间之外和世界之外的纯洁和神秘。

其实婴儿并不想加入这个世界,婴儿与我们不处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我们的日历和档案与婴儿毫无关系。天上的白云不需要日历,清晨的露珠不需要档案。婴儿没有日历。婴儿没有档案。婴儿也没有世界。婴儿是永恒之国的使者,婴儿看着我们,就是永恒在看着我们,就是无限在看着我们。我们在琐碎的时间碎片里迷茫和徘徊,在艰辛的生存沼泽里劳碌和挣扎,婴儿却在永恒和无限里翱翔和神游。婴儿看着我们,就是代表永恒和无限向我们表示同情和慰问。

婴儿想拯救我们,想把我们从时间的囚笼里释放出来,想把我们从生存的沼泽里打捞出来,与他一起向无限和永恒飞翔。婴儿本来想拯救我们,然而现实却是我们在养活婴儿,婴儿感到惭愧、为难和力不从心,于是婴儿不好意思地笑了,婴儿在向我们致歉。

造物者没安排好这件事,但也没办法另作安排,时间有点来不及了,因为这样的安排已好久好久了。培养者要由被培养者伺候,培养的方案就难以落实;拯救者要由被拯救者养活,拯救的使命就难以完成,被拯救者反而以为是他拯救了拯救者。婴儿左右为难,婴儿哭笑不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见婴儿总是又哭又笑、时哭时笑。他实在是很为难啊。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多数时候看到的总是微笑着的婴儿。婴儿笑了,那是无限在笑,是永恒在笑。微笑的婴儿看着我,就是在治疗我。这一刻,我被永恒和无限注视,我被纯真注视,我被神注视。这一刻,我从时间的锁链和生存的奴役里暂时解脱出来,我复归于婴儿,我与永恒面对面,我找回了羞涩的情感和纯真的心灵。

婴儿,你看着我,就是在治疗我。

柔弱无力的婴儿

是谁让我们想起自己也曾经那样纯真?是谁让我们发现了自己的无知、贫乏和庸俗?是谁唤醒了我们内心的无限慈爱和柔情?是谁让我们忽然有了返璞归真的渴望?

是婴儿。柔弱无力的婴儿,却有着绝大的神力。

婴儿让英雄谦卑地匍匐在春天的摇篮面前,乖乖地放下宝剑,捧起奶瓶,婴儿让英雄明白:比起耀武扬威的宝剑,摇篮和奶瓶,才是这个世界的起源。

婴儿让国王彻底放下身段,恭敬地跪拜在他稚嫩的裸体面前,为他撩起浸着奶腥味和尿骚味的尿布,婴儿让国王顿悟: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宫和王座,尿布,才是我们每一个人真正的坐垫—我们最初是坐在尿布上吃奶咂手指,我们最后也将躺在尿布上走向瑶池。

婴儿让富翁忽然发现自己惊人的贫穷,因为除了对着利润和财富微笑,富翁已经不会笑了,他有了很多钱,却丧失了纯真的情感和柔软的心肠,丧失了比金子珍贵无数倍的赤子之心。而眼前这位一无所有的婴儿,他对着白云微笑,对着月亮微笑,对着雨点微笑,对着雨后的彩虹微笑,对着青草微笑,对着露珠微笑,对着蚂蚁微笑,对着鸟儿微笑,对着远山微笑,对着永恒微笑,对着万物微笑,他属于万物,他拥有万物,他是万物的朋友,他是宇宙的精灵,他是无限的使者。比起这位一无所有的婴儿富翁,物质世界的很多富翁们,只是一些表面腰缠万贯而灵魂一贫如洗的可怜乞丐。

婴儿让博学者发现了自己的浅薄和无知,博学者以为自己博学而知万物,在婴儿面前,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对婴儿的内心竟一无所知,对婴儿天使般笑容的含义一无所知。是的,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有关这个世界极少、极肤浅的一点点所谓知识,而婴儿却知道另一个世界的真理,他刚刚从另一个世界远道而来,他掌握着那个我们已经遗忘了的世界的神秘知识,我们只知道这个世界表象的、相对的道理,婴儿却知道另一个世界的绝对真理。婴儿掌握的知识领域,是我们的未知领域。但是婴儿不愿意告诉我们太多,他怕他说出的真理会吓我们一跳,让我们掌握的那些浅薄庸俗的所谓的知识体系瞬间全部崩溃。婴儿的语言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与我们的语法和逻辑决然不同,即使婴儿说出来,我们也听不懂。所以,婴儿索性就不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有时急了,婴儿就哭,他为我们的无知而哭,为我们的傲慢和自以为是而哭,为我们的堕落而哭,为我们的贪婪而哭,为我们的庸俗而哭。他哭我们为什么就不懂他呢?为什么除了知道那一点点有关物质、有关占有、有关掠夺、有关消费、有关虚荣、有关名利的世俗知识,我们对心灵世界的真理却懂得那样少呢?对天真高尚的事物知道得那样少呢?他急哭了。他经常嚎啕大哭。

哭完,婴儿忽然想起,眼泪并不能让这些愚蠢的成人们完全明白他们遗忘了的东西有多么珍贵,于是婴儿笑了,婴儿宽厚地笑了,婴儿知道,正是这些不理解他的成人在养活他,他们也很不容易。毕竟,婴儿已经从另一个世界迁移到这个世界,他的使命是提醒这个世界和这些成人:这个世界的高处和深处,还有一个他们不慎遗忘和丢弃了的纯真世界,婴儿只是提醒这些成人不要忘了自己生命的上游和心灵的源头,并时时自净自洁,返璞归真,婴儿并不是非要把这些成人转移到另一个世界,比起这个世界自以为是的愚蠢和强大惯性,婴儿根本不具备让时光倒流、让世界回心转意的能力,更不具备让这些顽固、庸俗的成人重新返回纯真世界的能力。于是,婴儿宽厚地、无可奈何地笑了,自嘲地、惭愧地、遗憾地、若有所思地笑了。

我们渴望婴儿带着纯真的甘泉降临我们中间

在现代世界,神灵已被废除,一切神权也随之被废除,关于神灵的神秘知识,也被废除、被遗忘。当然,为了使人的生存变得明晰、实在、有序,这样做也是有必要的,免得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把世界搅浑,使人无所适从。但另一方面,由于失去了精神信仰和神性的引领,我们的“心源”也就越来越浮浅了,甚至枯竭了。我们对高尚的心灵生活和宇宙的终极奥秘也就失去了念想和叩问的激情,人面对的似乎也就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世俗和消费的世界,我们的心智也完全搁浅于此,终结于此,懒得再追问和沉思宇宙的本源与生命的奥义。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绝对之光照耀的相对世界,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神性笼罩的、完全物质化的平庸世界。我们所拥有的知识只是关于物质世界之成分、结构及其如何被人利用和消费的,完全物质化、世俗化的实用知识,即所谓的“科技知识”。我们的所谓美学,也成了商业的廉价装饰和对消费的精致修辞,而全然丧失了“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内在底蕴和浑然诗意。我们把属于心灵和情感领域的知识交给了心理学,而心理学描述的是心灵的物质(生理)成因和状态,说到底,心理学描述的也是关于人的身心层面的、属于物质(生理)功能的延伸部分—内在部分的启动和生成机制,而非精神现象之绝对本源的描述和呈现。这就是说,除了关于物质世界的科技知识、消费知识、娱乐知识、升官和发财的知识,现代人类实际上已经没有了关乎心灵奥秘和生命意义的精神领域的知识,其实已经没有了那个所谓的精神领域,我们全部的,也是仅存的领域,只剩下了一个,即物质领域与关于物质领域的科技知识和消费知识。而我们貌似热闹的心灵,其实已经撂荒了,早已荒漠化了。我们折腾来折腾去,似乎很缤纷、很丰盛、很多元,其实不过是在物质世界里变着法子消费别人或消费自己,娱乐别人或娱乐自己,恭维别人或恭维自己,推销别人或推销自己。我们像一只彩色橡皮船,轻浅地来回滑行在消费的池塘,而在消费之外,池塘之外,我们已没有了别的海洋,没有了别的地平线,没有了别的宇宙—没有了精神彼岸。

可是,人的心灵是指向彼岸、指向绝对、指向永恒的,人的身体虽然生活在相对和有限的世界,但人的心灵则有着对绝对和永恒的渴望,因为人的心灵正是起源于冥冥中的绝对和永恒,人的心灵渴望一个绝对的彼岸,只有绝对的彼岸才能对应心灵对绝对的渴望,只有绝对的彼岸才能与心灵达成密契,才能让心灵获得归宿感、圆融感、意义感、崇高感、永恒感和深刻的安慰,从而摆脱和超越对死亡的恐惧和生存无意义的烦恼。

然而,完全物质化的此岸世界根本难以安顿高度精神化的心灵,难以为心灵提供一个可以眺望、泅渡、皈依和与之相融合一的彼岸。心灵的去向,被全然物质化的此岸堵截了、遮蔽了,心灵搁浅在此岸,无法远行和飞翔。心灵放弃了永恒和绝对,永恒和绝对也抛弃了心灵。心灵只好被羁押在物质的囚笼里,承受迷茫、焦虑、无聊、荒凉和饥渴,承受生存无意义之烦恼,还要忍受死亡的逼视、压迫和最终的寂灭,有的人只能靠饮鸩止渴,麻醉心灵,或者充当权力拜物教、金钱拜物教的奴隶,让自己完全沦为没有灵魂的“欲望之躯”和消费机器,顶多用一些快餐文化的油彩,来涂抹和装饰消费的过程,使之看上去似乎很有情调和小资趣味,然而,抹去那层稀薄的文化油彩,我们会发现,那个消费的过程,除了物质还是物质,除了欲望还是欲望,除了空虚还是空虚,除了无聊还是无聊,它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迹象指向有意味的精神旨趣和深远的生命意境。

在一个剔除了神性和诗性的完全物质化的世界,人不再是低于神的谦卑物种,而成了高于万物的疯狂物种,成了生物链的最高一环,成了食物链的贪婪顶端,人终于由宇宙之子变成了宇宙的孤儿,由万物之友变成了万物的天敌。人的浅薄媚俗之上,再没有更高、更本源、更神圣的语言对人进行纠偏、教诲并提供心灵启示。人的实用知识、消费知识体系之外,再没有更高、更深邃的精神涌泉为心灵注入灵性乳汁和智慧甘泉。

在心灵的荒漠,我们渴望心灵的救赎,我们渴望心灵的甘泉,我们渴望来自绝对和永恒之神谕的启示和救援,我们渴望纯真的婴儿随着旭日一起降临,降临到我们中间。

唯一拥有神权的人

不幸之中有大幸。好在,我们还有数不胜数的婴儿。谢天谢地,我们的婴儿,今天终于来了。满天星星列队迎迓,遍野露珠齐声鼓掌,我们的婴儿,终于来到我们中间。

婴儿为焦渴的心灵带来了荒漠甘泉,婴儿带来了我们失去已久的纯洁和神秘,婴儿为一览无余的生活带来了充满暗示的生命寓言,婴儿重现了神的面容,婴儿为这个被成人用旧了、用腻了、用锈了的沉闷老世界,带来了上古的清新、清澈和清欢,带来了创世之初的鲜活、鲜美和鲜艳。

婴儿让我们返回世界的第一个早晨,在婴儿到来的这一天,我们看日出的眼神都变了。以往觉得寻常而不怎么留意的日出,今天,我们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麻木,对伟大的日出竟然也熟视无睹、浑然不觉了,而自己戴一顶什么样的帽子、系一根什么颜色的领带反倒成了天底下的极大之事,这是何等的本末倒置?这是何等的荒诞?日出,怎么会是寻常的日出呢?那是奇迹的喷涌,那是灵性的飞升,那是一颗孤独伟大的心灵,在宇宙的长夜里,呕心沥血地写着一首注定无人读懂,却注定要一直写下去的孤独、悲壮的宇宙史诗。

在婴儿到来的这一天,我们同时看到了被女娲刚刚换洗过的比白更白、比纯洁更纯洁的白云,我们看到了盘古时代的一座座青山,那是世世代代环绕我们笃诚站立,深情注视我们的祖先。我们看到了露珠,每一颗都保持着公元前的透明。我们看到了《诗经》里的露珠,看到了打湿过祖母眼眸、打湿过母亲手指的露珠,上苍把最好的宝石挂在我们经过的路旁,放在每一片与我们曾经相握或准备相握的叶子的手心上。这一天,我们还听到了最密集的鸡鸣和鸟唱,我们听到了来自时间深处的激荡灵魂的钟声。

是的,婴儿为这个深陷于劳碌、抑郁、愁苦、混乱的世界带来了新生的节日,婴儿让这个迷失于浅薄消费狂欢却不懂得沉思生命奥义的貌似极度繁华、实则极度空虚的商业世界,猛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致命贫乏和极端浑浊,我们在惭愧和自省之后,终于有了心灵的澄明和觉悟:我们不应该是临时镶嵌在一个老去的机械世界里供命运把玩的时髦的、一次性的玩具,我们更不应该是寄生在一沓钞票上的、消费的虫子,我们的每一天都应该在精神宇宙里开天辟地、潜海追日!婴儿提醒我们:只有当我们纯洁地热爱、谦卑地皈依的时候,我们才真正拥有生命,反之,当我们揣着一颗市侩心、睁着一双势利眼的时候,我们就是没有灵魂的欲望之躯和竞争机器,我们就是制造废墟的废墟、排泄垃圾的垃圾。是的,只有当我们纯洁地热爱着的时候,这苍凉的世界,才每分每秒都在我们的心跳里重新诞生;当我们谦卑地向无限敞开自己的心灵,这浩瀚的大宇宙,每一颗星辰都会向我们举起启示的灯盏,每一条星河都会用神的语言向我们传递奥秘和神谕。

婴儿的到来,使我们每一个家庭都有了自己的圣诞节。上苍为我们降下了婴儿,我们做父母的,只是被上苍雇佣的仆人和保姆。天降婴儿在今晨,天降婴儿在今夕,休去说什么“天意从来高难问”,其实,天意从来何须问,天降婴儿有大用,婴儿有其天命和神职。

婴儿,是丧失神性的现代世界的最后的神灵,也是这个被过度技术化、商业化、功利化、世俗化,变得越来越浅薄庸俗的物质世界的唯一神灵,婴儿是现代世界里唯一享有“神权”的人,婴儿不可侵犯,婴儿的“神权”不可侵犯。婴儿貌似什么都不会做,其实婴儿担负着神职:婴儿负责对我们进行心灵洗礼和精神救援。

被婴儿注视的世界,渐渐恢复了童年的清澈、纯真、羞涩、广阔、神秘和宁静;被婴儿注视的人们,渐渐有了母性的慈爱和父性的宽厚,渐渐有了一点神性、诗意和童心。

他刚刚从永恒那里赶到尘世

我常常看到这样的情景:在街巷,在路边,在村头,在农家院落,在小区草坪,在住家门前,几个或十几个人,其中有妇人也有壮汉,他们围着一个少妇或大娘抱着的婴儿又说又笑,有时不说也不笑,只是安静、专注地簇拥着这个婴儿,看着婴儿的表情和手势,猜测着那表情的深奥含义,和那手势所指示的方向,他们多半是猜测不出来的,但那婴儿并不生气,只是微笑地看着这些簇拥在他四周的人。有时,婴儿一边笑着,一边沉吟着自言自语了那么几句,好像在默念经文,又好像在布道或祈祷,围着他的人们突然若有所悟,大笑着,开始了热烈的议论;但那婴儿却微笑着举起手来,做起了含蓄的手势,似乎暗示这些成人们的议论都是错误的,这些成人们遂收起了笑声,又开始琢磨婴儿微笑的含义和他的手势所提示的奥秘,场景一时有几分肃穆庄重。过了一会儿,婴儿的表情忽然由微笑转为喜悦的欢笑,突然,他那小手果断指向一个慈祥的妇人,妇人就受宠若惊地抱起他来,婴儿也不拒绝,就离开了他母亲或外婆的怀抱,进入了那妇人怀里,而别的妇人意犹未尽,也想抱抱他,他就依序进入她们的怀抱,将这个混合着奶腥气和神秘气息的初夏的记忆,均匀地留给她们,留给这些已经过了生育期的妇人们。

我当时看到这个情景,心里涌动的情感已经不是一般的所谓感动,我的心里产生了类似于古典宗教时代的宗教信徒经过虔诚的静修,内心无比澄明时才会涌动的那种沐浴了神恩、与神灵交换了灵魂的圣洁的喜悦与感恩之情。我当时想,我眼前的这个婴儿,他仅仅是一个不懂事的、流着口水傻笑的婴儿吗?是的,他也许真的一点也不懂是非之事,不懂商业之事,不懂虚荣之事,不懂成人们纠缠的那些世俗之事。他对世俗世界的事情,什么都不懂,他的心灵是透明的、天真的,他唯一懂得的是爱,他唯一的工作是爱,除了爱,还是爱,你看,此刻,他正在做着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他慷慨地把他的纯真之爱和赤子之爱,均匀地分给他遇到的每一个爱他的人。

心灵透明,只懂得爱—这不是只有神才能达到的境界吗?那么,此时,我们簇拥的这个婴儿,他不正是我们的小神灵吗?或者,他至少是传递神恩和神谕的牧师吧?不,他其实是刚刚接受了神的委派、刚刚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爱的使者,他担负的神职比牧师更纯粹,也更称职。牧师是从俗人中产生的一种职业,有时也被一些人当作饭碗,而婴儿担任神职,它是直接从天国里被派到人间,婴儿没有任何世俗世界的*染、杂念和偏见,婴儿刚刚从神那里走来,刚刚从天国降临人世,他要原原本本地向我们传递神的面容,神的心意,神的叮咛,神的礼物。你看,此刻,这些簇拥在婴儿周围的成人们,不正在围绕一个神的使者,虔诚地沐浴神光,聆听神谕,领取神恩?

婴儿引领我们看见了不朽的深蓝

有一次,我在一个小区的门口,看见几个大人围着一个少妇怀抱中的婴儿,正在高兴地说笑。那婴儿微笑地看着大人们,继而,婴儿的目光快速地越过这些好奇的大人们,忽然就仰起头来,不看任何人,惊讶地仰望着天空,于是,簇拥在婴儿周围的大人们也齐刷刷地把目光望向天空,他们想看见婴儿到底看见了天上的什么,然而看来看去,却并没有发现天上有什么动静。但是,婴儿就是不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他久久地看着天空,久久地看着那接近于无限的深蓝,那永恒无语的深蓝。他刚才一直微笑的表情,此时变得似笑非笑,痴迷得好像在沉思和做梦。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呢?簇拥在他四周的人们一时都不明白,他们不具备婴儿超凡入圣的眼神,他们看不懂婴儿的看。

过了许久,成人中的一位忽然如梦初醒,他悟得了婴儿眼神的深意,他激动地说:婴儿,他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在我们生存的小小屋顶之上,看见了不朽的深蓝,他是看见了永恒!他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永恒那里来的,他此时引导着我们,也让我们的目光高出了尘土,高出了鸡毛蒜皮,他让我们看见了我们早已遗忘的苍穹和永恒。

那一刻,一个婴儿引领着一群大人,齐刷刷望着深蓝的天空,那一刻,他们追随着婴儿的目光,他们看见了无限,他们看见了永恒,他们被永恒震惊了,如醉如痴……

在山泉边睡眠

上中学时,我课外读了《中国文学史》《唐诗三百首》等,在语文老师那里借阅了多期《中华活页文选》,还读了些现代文学作品和新诗,艾青的一些诗就是那时读的。我本来就喜好语文,这些有意思的课外阅读,竟撩拨起我写诗的冲动。加之正值青春全盛期,对人生、理想、自然等,充满着朦胧而浩荡的情思。我在此时,与诗相遇,诗竟如火苗般点燃我生命里茂密的柴薪,“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了,若是谁能看见青春的内部情景,那是有点像火海的。

诗便也一首首写起来了,我一天不写,就很憋闷,两三天不写,就像害了一场病似的。于是我天天写诗,有时熬夜到黎明时分,非得把诗写出来,不然觉是睡不着的。

于今看来,那些诗多是情绪宣泄,是青春期的精神代偿品。其特征是情绪的泡沫远多于诗性元素,诗的意境、蕴含和诗艺难免是稀薄的。那时写诗,可以看作是在以分行的文字为生命泄洪、为青春救火。虽是虔诚地以审美的方式进行,但又是应用价值大于审美价值的—当然,它是精神的活动而非世俗的物质活动,因为它很纯粹,没有精神之外的别的杂念。它的价值在于给了青春一次淋漓的诗的洗礼,并提供了一艘精神的渡船,帮助年轻的心灵在生命激流里做美好的飞渡,避免沉沦和迷失,而且给人生敞开了一个诗意的方向,从而使我们有可能在告别青春走向社会以后,在接受庸常的同时,也拒绝和超越着庸常—因为青春曾告诉我们:人活着不仅仅只是为了生存,生存之上还有一个诗意世界。

那时的一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暗暗地、秘密地、疯了一样地进行着史前造山运动—诗的运动。痴迷地在内心里打捞诗,在自然里捕捉诗,在激情里烹调诗,觉得诗才是世界的主题,诗之外的世界反而有些虚幻。

我的课余时间、劳动间隙,都用于发现、冥想诗了,常常于夜晚久久地徘徊在星光下的学校操场、乡间路上、小河之畔,也早早地知道了失眠的滋味。

记得一个星期天,我在家乡的五泉山帮助父亲挖完了那片待种的坡地,就拿着专门写诗的笔记本来到一眼山泉边,折一片水葫芦叶,卷成漏斗状,舀了泉水喝下,那清冽、甘甜与爽快,直达肺腑,满溢身心(写至此,忽想起我和大家几十年再没喝过那样好的泉水了,身体里不知淤积了多少吨化学漂白粉、商业添加剂、权力致癌物、金钱致幻剂、文化地沟油等现代物质的和精神的垃圾与病毒,这些东西充斥着的身体和灵魂,怎么还有可能酝酿和分泌出诗的灵物?仅凭此就可解释现代何以无诗,何以少有真的诗人)。

喝了泉水,我满心荡漾着透明的、莫可名状的欣悦。坐在四周摇曳着水仙、野葫芦、灯芯草、野薄荷、菊花、车前草的泉边,天光、云影、水影、和花影交叠于泉中,真是梦境映着梦境,幻象叠着幻象,我就坐在这重叠的梦和幻象之间,成为梦中之梦,幻象中之幻象。涌流的泉声已提前为一种心境押了韵,泉的上方是倾斜着而渐在高处陡起来的高坡,上面长满蕨草、葛藤、松树,还有各种野花,有几株野百合正在盛开着,于蓬勃草木里捧出四月的白雪,那似乎是给我的礼物,那洁白,是如此吻合我那纯洁的心。仙境也不过如此吧?但这分明是我熟悉的故乡的山、故乡的泉,它们是这般映照着我那唯美、空灵的心魂。心中的潮水荡漾起来了。赶紧写诗吧,否则对不起这泉,对不起这春的盛情,对不起这满山吹拂着草木清气和五谷香气的清风,对不起这颗透明、欣悦的心。

于是我在泉边青石上躺下来,聆听着泉声,构思着诗句。

听着,想着,心里幽幽的、静静的,诗句,竟然久久不出现,出现的,却是被泉水和泉韵洗漱得越来越清澈、越来越空远的心境。

我觉得这是比平日写诗写疯了的时候更好的心境。

此时心里没有情绪的激荡,没有心事的拥堵,没有激烈的喷涌,被泉水洗过的、无限敞开着的心,如寂静空灵的幽谷,如此时头顶那一碧万顷的天空。

我静静地让自己停靠在这无边的空明心境里。

朦胧中,我感到脸上有什么在降临,接着有微微的酥痒,但没有别的不祥动静,我微睁了眼睛,看见一只蝴蝶停靠在我的鼻子上,轻轻扇着的翅膀鼓起一丝小风,我感到这是自然界所能有的最细微、最美好,也是风力最小的风。

它把我当作春天的一部分,当作山泉的一部分,把我的身体当作春天里刚刚修好的一座安静的寺庙,把我的鼻子当作一个温柔的小亭子,一个通向花海的驿站。

它就这么停下来,坐在我的鼻子上。我的身体,我的心灵,似梦非梦地,以前所未有的极度安静和单纯,轻轻地、均匀地呼吸着,似乎静止在一种空濛里。

我的脸的正中,停靠着春天的呼吸,停靠着一只蝴蝶的小小的疲倦。

直到它的翅膀带起一阵小风,这春天的女王,起身走了,到别处巡视和观光去了。

我坐起来,目送它的身影,一点点淡去。

这个下午,诗终于没写出来。

停止了写诗,心,却静静地、完全地变成了一颗诗心。

我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心灵的澄澈、透明、空远和宁静。

我体验到了文字不能企及的、无以言状的诗的意境。

那是人的心能够进入的最好、最接近神性的时刻,是真正属于诗的时刻。

在那样的心境中,一字不写,也是个真的诗人。

那时刻的人,就是一首高度诗化了的纯诗。

(我联想到如今,多少写诗的所谓写手,也许从未体验过诗真正降临时的意境,竟从暧昧杂乱的心里掏出一些语言的碎屑和泡沫,拼凑着似是而非的诗的形体,这种丑陋的非诗,无非是在告知:诗已经死了,这是它风干、变形了的遗体。)

我坐在四月的山泉边。

一只蝴蝶停靠在我的身上。

我停靠在内心的澄澈、空明里。

内心,其实正停靠在一种诗境里。

那个下午我没有写出一句诗。

但是,在那个没有写出诗的下午,我正是在一首诗里度过的。

青春期的睡眠

羞怯地、焦灼地,去了一个地方。

是追着一个微笑去的。那微笑者的身影不太清晰,脸也模糊,好像熟悉的一个女子,又像是从一本书里走出来的,她很妩媚地笑着,只对我笑着。

我想辨认她。但我不愿离开她的笑,于是也望着她笑。她的整个身影都化作了一团笑影。我快要接近她了,她又开始移动,不,是飘动。我想这就可以看清她的背影了。她的背影也是笑着的,是飘动着的一个微笑。她又转过来,望着我笑,似乎在暗示什么,她的笑不仅更妩媚,而且有些神秘,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深不可测”,是我刚学会不久的新词。海,深不可测;天,深不可测;地,深不可测。她的笑影后面是海,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对面是我。她的笑好像是这一切背景上的一个出口。她的笑好像是一个漩涡,从漩涡里走进去就可以看见海的后面是什么,地的深处是什么,天的高处是什么。

她仍然笑着,她好像招了一下手,又很快把手收进笑里。她笑得更迷人了。那漩涡转动起来,旋出一些五颜六色,粉的花,黄的羽毛,白的飘带,红的鸟。我更胆怯了,却又更焦灼地想接近这漩涡。我的周围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漩涡。一团妩媚的、深不可测的漩涡。我怕我卷进去,又渴望卷进去。我的身体晕眩着,晕眩着向这漩涡倾斜。我异常清晰地看见了那妩媚的笑,从笑里涌出那么多温暖、柔软,和诱惑的声音。全宇宙的好东西都从这笑,从这漩涡,从这出口里涌出来了。我顺从这笑的吸引,这漩涡的吸引,我感到我的身体像一块滚烫的陨石,急促地向这美丽的漩涡坠落,向宇宙的深处坠落……

一场空前的灾难就要降临。

我就这么恐惧着,等待着—那天塌地陷的时刻。

“轰隆隆”—

万古洪荒中,终于响彻开天辟地的声音……

在竹林里睡眠

20世纪70年代的漾河岸边,有绵延数十里的柳林、槐树林、杂木林,在孙家湾一带的岸上,有大片竹林。我小时候吹过的几支竹笛,就是用在这里采的竹子做成的。我回家模仿民办老师宝元哥的标准笛子去制作,比对着用铅笔画了笛孔位置,用烧红的细铁棍钻了笛孔,用竹子里的薄膜做笛膜,一吹,不错,还有几分悦耳。放学了,一有空,就拿上书本,带上笛子,到原野,到河边,做一阵子作业,读一会儿书,吹一会儿笛子。故乡的原野山水间,缭绕着少年的笛声。

有一天,妈妈提着一篮衣服到河边洗,我就想,何不让妈妈听听我的笛声呢?就悄悄过了小桥藏到河对岸孙家湾的竹林里,为妈妈吹了起来,边吹边留意我妈的动静。我看见我妈搓衣的手停下来了,她在向这里眺望,她在寻找吹笛的人;然而,笛声停了,她略微失望地把注意力返回手中的衣服,继续搓洗。我怎能让妈失望呢?于是我又吹起来,一曲又一曲,我妈沉浸在笛声里,洗洗停停,停停洗洗,笛声里的河水泛着喜悦的波纹,笛声里的我妈揉搓着天光和白云的倒影。但是,我妈不知道,给她吹奏的是谁家的孩子,他藏在青翠茂密的竹林里,把少年胸腔里饱满的气流和纯真感情,都化作了一曲又一曲笛声。

现在,他看见太阳偏西,对岸,妈身旁的衣服还没有洗完。让妈专心洗吧,改天再为妈吹奏。他也累了,就躺下来,怀里抱着心爱的竹笛。

轻风里,竹叶飒飒;林子外,河水淙淙。此时,喜欢发声的笛子静静无声,它躺在他的胸前,静静地,倾听少年均匀的鼾声……

在松林里睡眠

少年时,在野地里睡眠是经常的事。我最难忘的一次睡眠,是在凤凰山的松树林里。

凤凰山离我家有十几里路,同村的孩子经常结伴到那里采野菜,拾地软,捡蘑菇。有时,我也单独一人上山。

那年秋天,我就独自上凤凰山捡蘑菇。到了山上,走进松林,雨后的松树散发着浓厚的松香气息,我在林子里转了一会儿,竟没有看见想象中的遍地蘑菇,只发现松软的地上,有一些小脑袋探头探脑,藏在泥土里不肯露面,我也不忍心向人家下狠手,人家是孩子,我也是孩子,孩子都是怕受惊,怕疼的。

因为已经赶了十几里路,我累了,就躺在厚厚的松针上,听着鸟声和林中的风声,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了大约有几百年之久(年少的时光总是地久天长,酣睡一觉,就有一梦千年的恍惚之感),一阵奇痒将我惊醒,一只不知姓名的小鸟竟歇在我头发上,正为我捉痒痒,修理发型,我手一伸,一睁眼,小鸟忽地飞了。我在哪里?不像是在家里的床上,不像是在河边的青草地上,也不像是在宋朝《水浒传》的阴森林子里(那时我已读过《水浒传》的连环画)。终于完全醒过来,哦,我是在凤凰山,在松树林里,我是来捡蘑菇的那个孩子。

这时,阳光透过林梢洒在地上,我站起来,一看,呀,我的面前,一片片、一簇簇彩色蘑菇,白色的、灰色的、粉红的。妈妈告诉我,白的是槐树变的,灰的是杨树变的,粉红的是松树的魂变的,它们没毒,不是毒蘑菇,它们是林子里的精灵,是树的香魂儿。

我蹲下来,无比惊喜又无比心疼地,面对着它们,我不忍心采下它们。受了一缕阳光的邀请,在我熟睡的时候,它们从各自的梦境里醒来,经过漫长的跋涉,它们走出笼罩了它们数千个世纪的夜雾,终于,它们睁开眼睛,它们看见了一个孩子,与它们相似的孩子,也在做梦的孩子,多么可爱善良的孩子。除了梦,他身上竟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它们也是这样的:除了梦,它们身上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于是,它们,提着盛满露珠和清香的花篮,提着一生的心愿和梦,它们围过来,围绕着一个孩子的梦,它们静静地绽开各自的梦。

此时,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看见,松林深处,只有那个孩子亲自参与了这个天堂里的故事……

你当然能想到事情的结局:那个孩子没有采蘑菇,他柔软的手,几次伸出,最终又返回,返回到柔软的位置。他怎么会去拔掉和撕碎那些纯真柔软的梦呢?

他提着篮子轻轻地走出林子,他的篮子是空的,然而,他的篮子真的是空的吗?他空空的篮子里,盛满露珠、鸟声、梦境,盛着一生里最纯洁的记忆。

在稻草垛里睡眠

天黑了,大人们回到屋子,回到小小的生活中,把夜晚和大地,完整地交给孩子们。从古到今,孩子们都是夜晚和大地的真正主人。

天黑了,也就是说,孩子们的天亮了,孩子们开始工作了。到村子外面生产队的稻草垛里捉迷藏,就是孩子们的重要工作之一。

孩子们奔来跑去,你喊我叫,乡村的秋夜,到处是孩子们披着满身月光奔跑的影子。

那夜,月亮也在天上玩捉迷藏,在云里时出时进,时隐时现,一排排稻草垛就显得时明时暗,碉堡一样,充满了敌情,却不易捕捉。我捉住了小明,喜娃则捉住了我;现在轮到云娃来捉我们了。我大汗淋漓,藏进大槐树下的那个罩在阴影里的稻草垛里,希望被捉住,又生怕被捉住,心,突突跳,怕着,等着,却听不见“敌人”的动静,索性就躺下来,柔软芳香的稻草里,竟是如此适宜睡眠,很快,我睡着了。

一觉醒来,我记起了“捕捉”的事情,遂轻手轻脚钻出稻草,整个碉堡群里竟鸦雀无声,只见萤火虫打着灯笼与火把举办焰火晚会。噫,云娃、喜娃、明娃、犟娃哪去了,捕捉我的英雄好汉们哪去了?

我在碉堡群里挨个搜寻,终于全部活捉了他们:和我一样,他们在稻草垛里钻出钻进,几个来回,准备被人捉的,准备捉人的,却全被稻草的芳香和柔软给迷住了、捉住了,最后,都在故乡的温暖怀抱里睡着了。我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活捉了他们:云娃、喜娃、明娃、犟娃。

当然,我捉住的,还有月光、稻草的芳香,以及他们的惊叫和笑声。

押着一群快活的俘虏,我们回家。

在树上睡眠

在树上睡觉是什么感觉?

我们人类走下树、走出森林已经有些时间了,挤在水泥楼、金银床、真皮沙发、安乐椅上,害着抑郁症、狂躁症、贪得无厌症、精神分裂症、失眠症,也已经有些年份了。

在树上睡觉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应该向猴子、鸟儿去请教。

但是,猴子不会告诉你,怕你去占了它们仅存的几片林子,在人类疯狂的围追堵截下,属于它们的山头已没有几座了。鸟儿们也不会告诉你,不仅语言不通,它们也怕你手中带电的利斧,怕你一竹竿捣了它们的巢,“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道理鸟儿们明白。

在树上睡觉是什么感觉?还是让我告诉你吧。

少年时,我经常在树上睡觉。睡的最多的是老家门前菜园边的那棵柿子树,那年秋天,父亲把收割后的稻草摞在柿子树下,准备时不时取一些给猪牛垫圈。稻草垛像个金字塔,我爬上塔,伸手抓住树杈,一抬脚就爬上树,一看,树杈另一端还有着一个树杈,这不是一张床吗?正等着一个人去睡呢。树枝有爹爹胳膊那么粗,就当是枕着爹爹的胳膊吧,万一从爹爹的胳膊上掉下去,也不怕,正好掉在稻草垛里,那不正是个金丝窝么?于是我四仰八叉地躺上去,竟睡着了。当妈妈做好午饭喊我吃饭时,我在树上一应声,跳下来,吓了我妈一跳,说:我当是天上掉下个孙猴子,原来是我的傻儿子。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上瘾,四回成癖。柿子树就成了我悬在天上的一张床,我把它称作“天床”。一年中不少时候,树上都有我的鼾声,我的梦。

春天的午后,我睡在天床上,看满树的叶芽儿也在一边伸懒腰,一边揉着眼睛忙着起床,小鸟在邻近的枝头朗诵祖传的谚语,整理新换的衣衫;夏天的夜晚,透过绿叶的帐篷,我看见那么多星星也睡在我的四周。我忽然有了惊奇的发现:人和家畜是睡在土地的床上,鱼儿们是睡在流水的床上,蜜蜂是睡在花朵的床上,而那热烈的太阳、孤独的月亮,那无数的星辰,那传说中的宇宙天神,那伟大的事物和思想,都漫游在苍穹高处,都睡在辽阔的天床上。难怪人们把有着奇特才华的人称为天才,把有着高深境界的人称为天人,原来,他们是根在地上、魂在天上的人啊!

秋天在树上睡眠,现在想来过分奢侈了些,成熟的柿子,灯笼一样挂满树枝,我睡在灯笼中间,随时摘下一盏灯,对不起,我吃下了这盏灯,满腹的香甜,满心的光亮;最让人痴迷的时刻是在秋夜,天宇明澈,星斗繁密,涨潮的银河“哗啦啦”地流过来,我小小的天床溅满天国的水声,这时候,一抬眼,我就看见了外婆告诉我的那位织女姐姐,她还在天上纺织,我看见她眼角含着泪滴,离她不远,我看见牛郎哥哥正在牵牛渡河,你饿了吗,我天上的好哥哥,我想递给你些柿子,作为远行的干粮,然而,距离毕竟远了些,我把关切的目光投给身边的星星,请他们代我问候天上那些流泪的心灵。这时候我就想起人间的好了,这里虽不是天堂,但这里毕竟有柿子树,有妈妈在灯下缝衣,有爹爹在月下剥包谷,有小朋友在原野疯跑、唱歌、捉迷藏。

是的,这里毕竟有一张略略高出地面、稍稍接近星辰的“天床”,我随时爬上去,或睡上一觉,或吃上几口,或既不睡也不吃,就静静地,与树上的绿叶、清风、小鸟躺在一起,与满天的星星躺在一起,然后,从“天床”走下来,携一身天光、天露,回到母亲的地面,回到小朋友中间,回到五谷、炊烟、劳动和歌谣中间……

在河边睡眠

漾河,是我故乡的一条小河,发源于巴山深处,一路穿山破云,跳涧越石,绕树摇花,逶迤数百里而来,路过吾乡时,已是荡荡然、澹澹然,很有点气象了。然而,它知道它是山里的娃娃,山里娃,脾性厚道、淳朴,它从不哗众取宠,从不轻狂嚣张,它总是谦和地流淌,低调地叙说,沿途漾着些笑纹,漾着些低语,漾着些押韵合辙的古歌。它乐意人们叫它漾河儿,小河儿,是的,高天大野里,俺们都是小孩儿。

说来,我还算是个有点福气的人,投生在李家营,李家营旁边就是绕村而过的漾河。我的漾河,注定要灌溉和荡漾我的一生。

漾河于我恩泽多多,故事也多多,能写几部书。最值得说的是,漾河的岸边是我的眠床。

河床是水的床,河岸呢,该是人的床吧?我父亲和爷爷那辈分的人,劳动间隙,常常在河岸树荫里枕着农具睡觉纳凉,受了他们的感染,我也自小养成了在河岸睡觉的*惯。

下午放学了,我和小伙伴背着书包到河边柳林、芦苇荡里疯跑一阵,捉一会迷藏,然后靠在树上读书、做作业,河水哗啦啦地在旁边陪读,河水出口成章,我也出口成章,我在河边很快就能写好一篇作文。做完作业,我们就仰躺在草地上熟睡过去,一阵鸟声叫醒我们,妈妈们喊吃饭的声音从村头传来:喜娃,吃饭了;荣儿,快回家了……我们一股脑儿爬起,揉着眼睛呼喊着跑回家。

还记得那年中学放假,正是酷暑季节,我拿了一本《唐诗三百首》跑到漾河边,先下水游了一阵,上了岸,就在一棵大柳树下放倒自己,仰躺着,上身留在岸上,两条腿伸进河水,鱼儿一群群围过来,啄我的脚丫子,吻我的腿杆子,按摩我脚底的涌泉穴(我外爷是中医大夫,生前告诉过我穴位的知识),还时不时用力碰触我的某些部位,那是在揉搓关节、打通血脉吗?这些水上的按摩师们,在集体为我会诊,免费为我保健哩。

凉意和清爽迅速漫过我的身体,也漫进书里的诗句,我的手上仿佛捧着似懂未懂、朦朦胧胧的唐朝,脚下浸着从远古一路荡漾而来的流水。我想,此刻打湿我身体的这些水,也该打湿过张若虚、李白、杜甫、王维、李商隐们,打湿过他们的衣襟、手足和灵感。啊,不朽的诗卷里回旋着古老的波涛!流水照料着千年万载的人世人心,浇灌了一代代的诗魂诗情,现在好不容易赶来滋养我,流水将把我的心魂和情感带向远方,汇入记忆之海。这么想着,我就渐渐睡着了,梦里竟然真的溯流而上,“梦回唐朝”,我见到了那春江花月,幽涧野渡,岭上白雪,天际帆影……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