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
锅里的热水早就烧好了，晾在保温壶里，温度刚好不烫脚。我轻手轻脚地端着盆走过去，生怕脚步声重了，扰了那个埋在书堆里的身影。
“妈，你还没睡啊？”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儿子头也没抬，笔尖在卷子上沙沙地划着，眼镜滑到了鼻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我把水盆放在他脚边，弯腰去脱他的袜子。他这才愣了一下，慌忙把脚往回缩：“妈，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我按住他的脚踝，指尖触到他袜子上的汗湿，心里揪了一下。这孩子，打小就怕麻烦我，现在高三了，更是连喝水都要掐着时间。袜子脱下来，一股淡淡的汗味飘过来，脚趾甲缝里还沾着点灰尘，想来是今天放学路上跑太快，蹭到了什么。
我把他的脚放进温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脚背，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绷的肩膀好像松了些。我轻轻揉捏着他的脚掌，那里有几个硬硬的茧子，是常年踩着运动鞋奔波的痕迹。从小学到高中，从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的小豆丁，到现在比我还高半个头的少年，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今天模拟考怎么样？”我随口问了一句，手上的力道没轻没重，他痒得缩了缩脚，嘿嘿笑了两声。
“还行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有点难。”他挠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我们班好几个学霸都没啃下来，我估计这次排名又得往后掉。”
我没接话，只是把他的脚后跟托起来，轻轻搓着。高三这一年，我听惯了这样的话。排名、分数、一本线，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我们母子俩的日常里。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给他做早饭，小米粥配鸡蛋，是他最爱的，怕他吃腻，隔三差五换着花样做包子、油条、三明治。送他去学校的路上，车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他要么闭着眼补觉，要么捧着单词本念念有词。
傍晚放学，他一进门就钻进书房，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来。我不敢看电视，不敢大声说话，就连切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吵到他。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我心里又疼又急，想说句“别熬太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比谁都着急。
盆里的水渐渐凉了，我起身去换水，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他，他眼眶红红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满是疲惫和迷茫。
“胡说什么呢。”我蹲下来，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儿子是最棒的，尽力了就好，考成什么样，妈都不怪你。”
这话我说过无数次，可每次说，都觉得心里发酸。哪个家长不望子成龙呢？我也盼着他能考上好大学，能有个光明的未来。可看着他熬红的眼睛，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我又觉得，什么名校，什么前程，都不如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重要。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小声说：“妈，我好累啊。”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抱抱他，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那时候他摔了跤，受了委屈，也是这样扑进我怀里，哭着喊妈妈。现在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烦恼和压力，却还是愿意在我面前，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换了热水，我继续给他洗脚。他的脚长大了，我的手几乎要捧不住了。我想起他小时候，脚丫子小小的，肉乎乎的，我总喜欢捧着他的脚，亲了又亲。那时候我总盼着他快点长大，可真的长大了，又怀念起他黏着我的时光。
“妈，你以后别这么晚等我了，早点睡吧。”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你看你，头发都白了好多。”
我笑了笑，没说话。白头发怎么了？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是一夜白头，也心甘情愿。陪读这一年，我辞掉了工作，把家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一日三餐，洗衣做饭，围着他打转。有人说我傻，说我把孩子宠坏了，可我知道，这不是宠，是陪伴。高三这一年，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也是最苦最累的一年，我想陪着他，走过这段最难走的路。
水又凉了，我把他的脚擦干，给他穿上干净的袜子。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妈，我再做两道题就睡。”
“好，别熬太晚。”我端起水盆，轻轻带上门。
走出书房，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清辉。远处的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这个城市，已经睡着了，只有无数个像我儿子一样的高三生，还在灯下奋斗着。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我以前不抽烟的，是陪读之后，学会的。有时候心里憋得慌，就跑到阳台抽一支，看着烟圈慢慢散开，心里的烦躁也跟着散了些。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掐灭烟头，我转身回了卧室，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儿子的样子，他皱着眉做题的样子，他累得打哈欠的样子，他眼眶红红的样子。
其实我也累，每天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从睁眼忙到闭眼。可我不敢说累，我怕我一松懈，儿子也会跟着松懈。我得做他最坚实的后盾，做他最温暖的港湾。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灯灭了。我轻轻起身，走到他房门口，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了。
回到床上，我拿出手机，翻看着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从襁褓里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儿，再到青涩懵懂的少年，一张张照片，记录着他的成长，也记录着我的青春。
有人说，养孩子就像放风筝，线攥在手里，总盼着他飞得高，飞得远。可真当他要飞的时候，又舍不得松开手。
我想，等高考结束，等他考上大学，等他离开家，我一定会很想念现在的日子。想念这个陪他熬夜的夜晚，想念给他洗脚的时光，想念他喊我“妈”的声音。
夜很深了，我终于有了点睡意。闭上眼睛，我仿佛看到，高考结束那天，儿子走出考场，笑着朝我跑来，阳光洒在他脸上，灿烂得晃眼。
那一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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