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芾《临沂使君帖》
元章作书日千纸
朝会结束时,赵佶再次问起蔡京,谁可胜任翰林图画院书画博士,蔡京再次推荐米芾。上次推荐后,蔡京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不给米芾下诏令,便改了话风,“不过……”蔡京欲言又止。
赵佶道:“爱卿但说无妨。”
“米芾虽然书画皆能,但是为人癫狂,有洁癖,人称米癫儿,朝野上下多有微词,也曾多次被同僚弹劾……”
赵佶笑笑:“朕曾闻一二,不过,‘人无癖,是以无深情’嘛!”不日,圣旨下,米芾为翰林图画院书画博士。
不论是友人还是同僚,所有认识米芾的人,都说他有点“癫儿”。米芾曾问苏轼:“坡公,人们都说我癫儿,你说呢?”苏轼哈哈一笑:“我从众!”米芾撇撇嘴:“我不过爱干净、爱奇石、爱古玩字画而已!”
岂止干净,实有洁癖。他所藏的字画很少示人,因为怕别人用手接触,弄脏了字画。他给自己定了个护画戒律:灯下不看画,酒后不看画,非净手不沾画,卷舒要得法。他穿的衣服也容不得半点灰尘,因为洗得勤,官服上的装饰图案都给洗没了。他曾穿着洗烂的官服上朝,被谏官告其大不敬,还因此而受到贬黜。有朋友劝他改改洁癖,米芾不以为然,说:“大官可得罪,小癖不可改!”
米芾有个女儿,年方二十,尚待字闺中,所有被介绍的女婿,大都因为米芾嫌人家这样、那样不干净而告吹。一日,偶识一南京青年,姓段名拂,字去尘,米芾大喜,此人既拂灰又去尘,正合吾意!遂招为女婿。
好友周仁熟看中了米芾的一个砚台,无从得手,便巧使一计:先去米府求画,自请磨墨,待米芾去取水回来,周仁熟已将墨磨好了。米芾问:“你磨墨的水哪来的?”周仁熟答:“用我的唾液啊!”米芾一听,十分生气,不敢再近砚台,还唠叨着要把砚台扔了。周仁熟说:“实在对不起,与其扔掉,不如就送给我吧。”米芾方悟其中有诈,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让他拿走了。
华原郡王赵仲御不相信米芾真有洁癖,于是,想方设法验证其真假。郡王家里有许多家姬美女,郡王爷要用美色来考验米芾。那天,郡王大宴宾客,众人都在大厅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偏偏给米芾开了一个包厢,一群秀色可餐的美女环伺身旁,美女们宽衣解带,袒胸露乳,雪乳香肤轮番上阵,用美酒相劝,千种风情,万般狐媚。然米芾不为所动,且心有所厌。他认为,家姬美女皆为不洁之物,便以如厕为由离开,神态自若地返回大厅,与众人一同欢饮。赵仲御一怔,世上真有不近女色的主儿,简直是柳下惠再世,始信米芾真有洁癖,赵仲御服了。
米芾是个收藏家,尤以奇石为最。不论做京官还是地方官,他的办公地、书房、客厅、卧室都有大大小小的奇石。在安徽无为任职时,听人说河边有一怪石,面目狰狞,形同魔兽,奇丑无比,乡人恶而弃之。米芾闻之,立即前去查看。一见怪石激动不已,如遇亲人,当即下跪叩拜道:“石兄啊,你就是我的亲哥哥,我想你都想几十年了!”立即差人将其拉回安放在衙署,他每次经过怪石处,必礼敬有加,并要尊称一声:“石兄,你好!”
米芾痴迷于玩石,几近疯癫。有人认为,米芾有失官体,有违官德。因此,他又被人弹劾,再次迁贬他地。但米芾一点都不后悔,反而索性画了一幅“拜石图”,自娱自乐。友人见此图赞曰:“米癫儿果然风雅到无人能及。”
米芾只要看上朋友的书画,就想法“巧取豪夺”。蔡京的儿子蔡攸是米芾的朋友,家中书画收藏颇丰,尤以前朝字画居多。一日,米芾与蔡攸相约于舟中饮酒,并嘱托带些字画观赏助兴,蔡攸应允,如期而至。当米芾看到一幅晋代王衍的书法时,爱不释手,只见他一言不发,独自慢慢地把字帖卷起,抱入怀中直奔船头,做投江自尽状,一只脚已触碰到水面。蔡攸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拉住他,问他是何缘故。米芾黯然道:“我居然收不到这等好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蔡攸忙拉着米芾,说道:“好好好,送给你了!”
米芾曾经苏轼点拨,潜心学*魏晋书法。他寻访了大量晋人法帖,就连书斋都取名“宝晋斋”。道友刘季藏有一幅王羲之的《送梨贴》,米芾久索不得,便向刘季开价:以欧阳询书法真迹两件,王维《雪图》六幅,端砚一方,玉珊瑚一枚作交换。刘季见这价确实开得够高,足见米芾尊崇王羲之心诚,只得答应成交。
米芾听朋友说,沈括藏有一幅王献之的《鸭头丸帖》,便几次上门借阅,沈括均以各种理由推脱。过了一段时间,米芾邀了一帮藏友,定于甘露寺的净名斋举行晒宝大会,沈括也在被邀之列。这次晒宝会上沈括展示的正是王献之的那幅墨宝。米芾窃喜,走上前仔细一看,哈哈大笑,原来这幅字竟是米芾几年前临摹的,流传出去被沈括高价买得。米芾点破,众人皆哄堂大笑,沈括臊得满面通红!
米芾临摹也有失手的时候。在涟水任职时,胡秀才出售唐代画家戴嵩的《牧牛图》,几次论价都未谈成,米芾先求借来一阅。县太爷借阅,胡秀才只得应允。米芾回到家后连夜模仿了一幅,自觉无瑕,便以赝品归还,不料当即被胡秀才识破:“原作中牛的眼睛里画有牧童的影子,这幅为何没有?”米芾十分尴尬,直恨自己大意,只好红着脸将原作奉还。
其实赵佶对米癫儿了如指掌。赵佶在做端王时,与米芾来往甚多。一次,端王在太清楼见到米芾写的横幅巨制《梁简文帝梅花赋》,一下子被震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鸿篇巨制,米芾的字信马由缰、无拘无束、一气呵成、十分旷荡,不像是在神宗面前临场发挥的。赵佶赏玩不够,从太清楼借出来,回府后请来老师吴元瑜一起欣赏。这还不够,让张铮去请米芾。
米芾来了,穿了一身晋人的服装。赵佶觉得有点好笑,便问:“元章先生何以如此?”
“回殿下,我米癫儿半生学书以晋人为师,理应表里如一!”
吴元瑜哈哈大笑:“好一个米癫儿啊!”
赵佶将《梁简文帝梅花赋》慢慢在书案上展开,问道:“元章先生,这幅字是在神宗皇帝面前一气呵成的吗?”
米芾头一摆:“那当然!书写时一旦进入境界便旁若无人,遵从内心意愿,浓淡干湿、穿插避让、疾徐急缓,行之所当行,止于所当止!”
赵佶道:“可否在现场再写一幅?”
米芾道:“为示对神宗先帝的尊崇,梅花赋不可再写,我就写苏轼赠我的一首诗吧。”
两个小史早把丈二龙纹宣展在书案上,米芾在雕花笔架上挑了一杆大京楂腕笔,在墨海里一下铺开,又在蟠龙砚上舔舔笔,稍一沉思,落笔在纸,腕臂共用,字大如斗,墨花四溅,行云流水,霎时书成。苏轼曾有诗赞曰:
元章作书日千纸,平生自苦谁与美。
画地为饼未必似,要令痴儿出馋水。
赵佶连声称赞:“痛快、痛快!”
吴元瑜和张铮忍不住一起鼓掌。米芾将大京楂腕笔放在笔架上,搓搓手,走向东壁,对着东晋戴逵的《吴中溪山邑居图》欣赏起来,米芾趁赵佶二人不注意,将卷轴的楣干弄掉了。吴元瑜走过来帮忙,米芾朝赵佶笑笑:“殿下,这幅画的卷轴楣干都掉了,让我带回去修一下吧!”
赵佶知其意,无奈地笑笑,看一眼米芾墨迹未干的榜书,又看看《吴中溪山邑居图》,说道:“修好记得还给我呀!”
米芾对自己的做派,想想也觉好笑,若能改,我哪还是“米癫儿”?
米芾屈指算来,从蔡河发运司调来楚州江淮转运衙署做属官已逾两年,属官本是闲差,米芾乐得有大把的时间到运河两岸百姓家走走,淘些奇石古玩,写字画画,倒也轻松惬意。米芾哼着讶鼓戏,摇着蒲扇,走出江淮转运使衙门。
淮河水汤汤东去,古运河缓缓南流。艨艟大船与舴艋小舟南来北往、东去西行,纤夫号子声声响于耳,一群群鸥鸟逐船而飞,河两岸杨柳如烟。楚州古城坐落在这两河交界地,此乃漕运喉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望着眼前的河水,米芾忽然来了诗兴,“水连碧天天似水”,刚吟一句,两个衙役突然跑来,说道:“米大人快回衙门接旨,皇帝圣旨到了!”
米芾匆忙赶回府衙,接过圣旨,方知是让他回京接任书画博士。看来这一次是无法推脱了。
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米芾在东园作别坡公回到楚州时,接到转任翰林书画院书画博士的御旨。当时米芾想,坡公刚刚被赦,应该早日重返汴京。于是,他当即回了辞呈,并且推荐苏东坡担任书画博士。
米芾记得,他与坡公第一次见面是在元丰五年(1082)三月。当时,米芾卸任长沙掾,回东京候补。而苏轼遭遇“乌台诗案”,被贬谪为黄州团练副使,故人老友,人人敬而远之。米芾不以为然,专程拜访,苏轼正酒后酣睡。米芾恭立待醒,求教于东坡雪堂。东坡甚为感动,拿出早年太皇太后赏赐的“密云龙”贡茶,与米芾分享。米芾为此写下了《满庭芳·咏茶》:
雅燕飞觞,清谈挥麈,使君高会群贤。
密云双凤,初破缕金团。
窗外炉烟自动,开瓶试、一品香泉。
轻涛起,香生玉乳,雪溅紫瓯圆。
娇鬟,宜美盼,双擎翠袖,稳步红莲。
座中客翻愁,酒醒歌阑。
点上纱笼画烛,花骢弄、月影当轩。
频相顾,余欢未尽,欲去且留连。
米芾看东坡作墨竹,从地上一直起至顶,运思清拔。米芾问道:“何不一节一节画呢?”东坡回答:“你何时看见竹是一节节长出来?”东坡又作枯木、怪石,枝干虬屈无端,丑石皱硬。米芾视之良久似有所悟,说道:“这枯木怪石似有不平之气难以舒展。”东坡道:“知我者元章也!”
建中靖国元年(1101)初春,苏东坡遇赦北还,授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解除流放状态,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地方居住。苏轼写信与米芾等友人商量在哪里居住。米芾建议居住于常州,那里气候温和,山水秀美,江河相连,有益于养老。苏东坡六月到仪征住白沙东园。米芾搭船沿运河南下,渡江之东园,二人执手相见,泪眼蒙眬。坡公清瘦如风,满头霜雪。二人彻夜长谈,晚酒早茶,或诗词互答,或展纸弄墨,或一同出游,二人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在同游金山寺时,方丈请苏东坡题字,东坡笑道:“有元章在此!”米芾道:“坡公我师,米某不敢。”东坡哈哈一笑,抚其背:“你早已胜于蓝矣!”
别后不几日,东坡即染痢疾,久治不愈。米芾多次冒暑前去探视,送麦门冬药方。为此,苏轼写了《睡起闻米元章冒热到东园送麦门冬饮子》诗:
一枕清风值万钱,无人肯买北窗眠。
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
苏东坡病体稍安,即买船西行,至常州,竟一病不起,八月二十四日长辞人世。米芾得知时,他的儿子苏过已扶柩北归郏县矣。

东园分别短短月余,与坡公竟然阴阳两隔!米芾不禁一阵唏嘘。米芾自语道:“感觉缺少坡公,世间甚是乏味!”
米芾与坡公的感情,远不止这些。在坡公等人被蔡京、赵挺之打成元祐党人,朝廷下令焚毁司马光、苏东坡等人的诗文书画时,是米芾、陈莹中等几个密友,暗中收藏保存,后人才得以见到这些珍贵的著作、诗文。
蔡京当时想,不把司马光、苏轼等人打压下去,不把“苏学”铲除掉,自己就无法在世人面前真正站立起来!他上书赵佶,只将元祐党人勒石昭告天下,不足以消除他们的影响,应将司马光、苏轼等人的画像、诗文书画以及碑帖全部收缴焚毁,才能消弭危害,顺利推行新法!
米芾知道,在元祐党人中,苏轼是最冤的,因为他不光反对新党,也反对旧党。他反对的是新旧两党施政中的种种流弊现象。他也是最惨的,因为文名太盛、影响太大。在这次焚书毁碑行动中,他的损失也最大,不仅他书写的碑帖统统被毁,而且他诗词文章也无一幸免。
蔡京就把焚毁《资治通鉴》一事,交给了太学正林自。《资治通鉴》全书的印版,都在太学博士陈莹中那里保存,陈莹中是一位忠义之士,素与米芾交好。当林自前来索要印版时,陈莹中先予以推脱,然后找米芾商量对策。米芾建议把神宗皇帝曾为《资治通鉴》作序一事相告。林自再次催要,陈莹中便依此相告。林自一听不敢擅为,报给蔡京,蔡京不知神宗写过这篇序文,坚持让林自收缴印版。
林自又来找陈莹中,恰好米芾也在。陈莹中说:“谁敢说这不是神宗写的?”
林自说:“即便是真的,也不过是神宗年幼时写的文章而已。”
米芾道:“天子之学出于圣人,得自天性,哪里有少年、成人之别?”
陈莹中又道:“你林大人真要是毁了先皇神宗的文字,当今圣上知道了准说你大逆不道,恐怕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林自一惊:“那可怎么办?”
三人一合计,找了十几版破废旧的《资治通鉴》刻版,交给林自回去交差。林自走后,二人找了个隐秘的阁楼,把印版给藏了起来了。林自将废版带回,幸得蒙混过关。《资治通鉴》的印版得以保全,并流传至今。
除此之外,米芾还以搜求奇石碑帖为名,四处收集苏轼的书画真迹及其诗文,秘密保存。大观元年(1107),米芾辞世时特意交代儿子米友仁,无论如何都要妥善保全坡公诗文和书画。
米芾来到太清小筑时,赵佶已在阶前迎候。米芾大感意外,赶紧撩袍行跪拜礼,赵佶忙将他搀起,说道:“爱卿不必多礼,你是朕的老朋友了!”
米芾是第一次来到太清小筑,偌大的房间四壁尽是古今名家的字画,顿时眼界大开!他顾不得许多礼节,径直走向范宽的一幅立轴《溪山行旅图》,边看边自言自语道:“太妙了,蝼蚁般小驴和行旅,衬托出高山的雄伟,苍润浩莽、浑然一体!”

范宽《溪山行旅图》
赵佶道:“好眼力!”
“微臣第一次见到此图的真迹!”
赵佶笑道:“那你就好好看看,别把朕的藏品吃了!”
“岂敢,岂敢!”米芾说着,顾不得御前的礼节,又移步王献之的一幅《省前书帖》前,几乎把眼贴在上面观看,“哎呀,这线条太丰富了,时而劲健有力,时而飘逸洒脱,聚散适度,真乃妙品也!”
米芾转身向赵佶鞠一躬:“陛下,能否将此《省前书帖》借我临摹临摹?”
赵佶道:“朕准备寻一好石材、好雕师,将其勒石呢!”
米芾忙道:“太好了!当今我大宋最负盛名的雕刻大师当数岳阳的文惟简,他曾经率弟子奋搏数年雕刻了千秋传承的昌州大足摩崖佛像,他是我的朋友,陛下将书帖交给我,我下功夫临摹,熟稔之后,我来书丹,让文大师勒石,一定不负陛下所望!”
赵佶知其意,笑道:“你就现场给朕临摩一幅看看!”
两个内侍铺上一张古色龙纹宣。米芾卷起宽袖,抚摸了一下宣纸:“哇!这宣纸薄如卵膜,柔韧如玉,滑如春水,这不就是徽州澄心堂贡宣吗?!”
赵佶微笑着点点头。
米芾自语道:“得用此贡宣,一大幸事也!”于是,他再把《省前书帖》认真看了一遍,挽袖提笔,一口气将书帖背临了一遍。
赵佶走近看看:“好神似!只是最后这个‘耳’字,往下拉得太远了!”
米芾点点头。
赵佶道:“朕上次以书画博士召你回京,你请辞,推荐苏轼任职。而今苏轼已故去,你再无可推辞。”
米芾笑着摊摊手。
赵佶问:“若为书画博士,爱卿有何打算?”
米芾道:“不薄名家,培养新人,不单摩古,更重新创。待诏、祗候等均凭书画功夫的高低予以录用!”
赵佶道:“正合朕意!翰林图画院录用与科举考试一样进行,所有画学正、艺学、待诏、祗候、画学生均进行考录,对应官阶,分级晋升!”
米芾心里嘀咕:这么麻烦啊?但还是频频点头。
赵佶道:“那么你就拿个预案吧!”
米芾朝赵佶拱拱手,径自去摘王献之的《省前书帖》。
赵佶道:“且慢!朕问一题,如答得完满,书帖即可带走临摹!”
米芾点点头。
赵佶问:“本朝以书名世者为谁?”
米芾道:“以微臣观之,蔡京空有大象而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坡公——画字!”
赵佶问:“卿书如何?”
米芾一拍胸脯,道:“嗯——微臣刷字!”
赵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米芾道:“陛下之书当在诸人之上,自带金石味道,曲折膂力,自带仙气,几年前微臣曾评陛下的字为‘天寿金樽’之体,而今又被众书家誉为‘瘦金体’,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百年来独树一帜!”
赵佶一拍书案:“此帖赏予爱卿了,望能勒石永存!”
米芾深深一躬,接过内侍递来的书帖卷轴,顺手将一领澄心堂贡宣夹在腋下走了出去。
赵佶望其背影,摇摇头笑道:“越来越癫儿了!”又大声喊,“早点把翰林图画院运行预案给朕报来!”

米芾书《梁文帝梅花赋》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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