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同学的婚礼,设在城郊一家新开的度假酒店。
宴会厅的水晶灯开得璀璨,像一场盛大的人造白昼。
我坐在主桌家属席,微微隆起的小腹被一条宽松的香槟色礼裙遮掩得很好。
陈淼坐在我身边,他的手,若有若无地搭在我的腰后,是一种对外宣告的亲密姿态。
他正和邻座的同学说笑,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我们结婚三年,备孕两年,这个孩子的到来,像是一场迟来的甘霖,滋润了我们一度干涸的婚姻。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林安端着酒杯走过来。
林安是陈淼的“女兄弟”,也是我们共同的高中同学。她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色吊带裙,长发微卷,笑起来眼角弯弯,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明亮。
“哟,我们的准爸爸准妈妈呀。”她笑吟吟地停在我们桌前,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陈淼脸上。
“陈淼,不介绍一下?”
陈淼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揽住我的肩膀,“我太太,苏晴。晴晴,这是林安,我跟你提过的。”
他提过。
用一种怀念青春的语气,说她是他少年时代一道明亮的光。是白月光,也是朱砂痣,但终究,只是兄弟。
我微笑着点头,“你好。”
林安的目光很直接,像探照灯,带着审视。
“嫂子可真有气质,难怪把我们阿淼收得服服帖帖的。”她的话像是恭维,尾音却微微上扬,带了点说不清的挑衅。
周围的同学都笑着起哄。
“安安你可别乱说,人家现在是夫妻一体。”
“就是,陈淼现在可是二十四孝好老公。”
林安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
她把目光重新对准我。
“嫂子,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怎么也得喝一杯吧?”
我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微笑着摇头,“抱歉,我不能喝酒。”
“哎呀,就一口,没事的。”林安不依不饶,把酒杯往前递了递,“给新郎新娘一个面子,也给我们这些老同学一个面子嘛。”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所有人都知道我怀孕了,陈淼在朋友圈官宣过。
在这种场合,对一个孕妇劝酒,不是蠢,就是坏。
我看着林安那张明亮而无辜的脸,忽然觉得,她可能两者都是。
陈淼的手臂紧了紧,他替我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恳求,“安安,别闹了,苏晴她真的不能喝。”
“切,没劲。”林安撇了撇嘴,那神态娇憨得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她仰头,自己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嫂子不给面子,那我自罚一杯。”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满桌的尴尬。
我垂下眼,看着面前的餐盘,盘子里精致的食物,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那声清脆的撞击,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看似平静的心湖。
但真正掀起巨浪的,不是这颗石子。
是两天前,那个雨夜。
两天前,周四,下了一夜的雨。
雨点敲在窗上,密集又沉闷,像有人在不知疲倦地叩问。
陈淼又加班了。
这是他这个月第十次加班。他是建筑设计师,忙起来没有日夜,我懂。
我一直很懂。
懂他的事业心,懂他的压力,懂我们为了这套市中心的房子背负的百万房贷。
所以我从不抱怨。
晚上十一点,他还没回来。
我有些饿了,想点个外卖,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了。
陈淼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着,没有密码。
我们之间,曾经引以为傲的,就是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拿起他的手机,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
付钱的时候,软件自动跳转到另一个出行APP,弹出一个支付确认框。
【您有一笔待支付行程,从“天华大厦”到“静安小区”,是否立即支付?】
天华大厦,是陈淼公司的地址。
静安小区,不是我们家。
我愣了一下,退出了支付页面,点进了那个出行软件。
行程记录里,密密麻麻,几乎全是深夜的订单。
起点,天华大厦。
终点,静安小区。
时间,大多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像一块被绑了铅块的海绵,吸满了冰冷的雨水,不断下坠。
我点开了软件里的一个特殊功能——“常用同行人”。
系统基于大数据,会自动为你标记那些与你行程高度重合的联系人。
第一个,是我的名字,苏晴。备注是“老婆”。
这很正常。
第二个,赫然写着——“小安”。
没有备注。
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安”。
我点开“小安”的头像,那是一张卡通的猫咪图片。
但我知道她是谁。
林安。
陈淼叫她“安安”,而他手机通讯录里给她的备注,是“小安”。
我返回行程记录,仔细核对。
那些从他公司出发,终点是静安小区的订单,几乎每一笔,都关联着“常用同行人:小安”。
静安小区,我知道,林安就住在那儿。
原来,他那些深夜的加班,都用来送另一个女人回家了。
雨声,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每一滴,都像是砸在我的耳膜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惨白一片。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孕吐严重,半夜想吃城南那家老店的酸辣粉。
陈淼当时皱着眉说:“太远了,来回要一个多小时,我明天还要早起开会,乖,先睡吧。”
我当时,还体谅地说了声“好”。
原来,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对他来说,并不算远。
只是,分对谁而已。
我把他的手机,静静地放回了原处。
然后,我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开机。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异常冷静地,截下了每一张行程记录的图。
把它们,分门别类,保存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我的职业,是商业律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任何关系里,情绪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证据,才是。
婚礼的喧闹,将我从两天前的那个雨夜里拉了回来。
司仪在台上说着煽情的祝词,新郎新娘在交换戒指,台下掌声雷动。
陈淼的手,不知何时又搭在了我的腰上,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别生气,安安她就是那个性格,没什么坏心。”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正和几个男同学嬉笑打闹的林安身上。
她笑得那么灿烂,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年轻,无畏,仿佛全世界都该绕着她转。
我轻声说:“陈淼,婚姻就像一间屋子。”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在里面生活,就需要遵守屋子里的规则。比如,灯坏了要一起修,地板脏了要一起擦。”
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最重要的规则是,不能随便带人回家。尤其是,不能在主人睡着的时候,偷偷给别人开一扇窗。”
陈淼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搭在我腰上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晴晴,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终于看向他。
我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一定很冷。
“没什么意思。就是突然觉得,我们家的窗户,好像该加固一下了。”
婚礼进行到后半段,是同学间的叙旧时间。
陈淼被几个老朋友拉去喝酒了。
我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慢慢地喝着温水。
林安又走了过来。
这一次,她身边没有别人。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嫂子,刚才对不起啊,我就是开个玩笑。”她率先道歉,姿态放得很低。
“没关系。”我说。
“我跟阿淼……我们就是纯哥们儿,真的。从高中就这么打打闹闹过来的,你别多想。”她解释道,眼神很真诚。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似乎觉得,只要摆出这种“我坦坦荡荡”的姿态,就能掩盖一切不合时宜的亲密。
“林小姐。”我开口,换了个称呼。
她愣了一下。
“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解。”我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和陈淼是怎样的过去,我没有兴趣,也无权干涉。”
“但是,现在,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们是一个法律意义上,也是社会伦理意义上的共同体。”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所以,任何试图挑战这个共同体边界的行为,在我看来,都不是玩笑。”
林安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她有些结巴。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你的行为,造成了怎样的结果。”
“结果就是,它让我,以及在座所有明事理的人,感到不适。”
“克制,是成年人社交的基本礼仪。尤其是在别人的主场,对自己不该有的心思,保持克制,更是一种义务,而不是恩赐。”
林安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眼眶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真的只是……”
“林小姐。”我再次打断她,“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和你探讨你的动机是单纯还是复杂的。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及,通知你我的底线。”
我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我站起身。
“失陪了。”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夹杂着委屈、愤怒和不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但我不在乎。
我不是来参加辩论赛的。
我是来捍卫我的领地的。
我没有回宴会厅,而是走到了酒店外面的露天阳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厅内的酒气和暖气,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没过多久,陈淼找了出来。
他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慌乱。
“晴晴,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他在我身边站定,想来牵我的手,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你跟安安说什么了?她……她哭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只是告诉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懂得什么叫边界感。”
“她还是个小姑娘,刚毕业没多久,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陈-淼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
“小姑娘?”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陈淼,她只比我小三岁。在我这个年纪,我已经要成为一个母亲了。而你,却还在用‘小姑娘’来为她的不懂事开脱。”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着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是觉得我小题大做,还是觉得我让你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
陈淼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抿着唇,脸上的表情,在愧疚和烦躁之间来回切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泳池里消毒水的味道。
“晴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这里人多。”
他还在顾及他的面子。
我点点头,“好。”
回家的路上,车里死一般寂静。
陈淼几次想开口,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光,像一条沉默的星河。
我们曾经,也在这条星河下,有过无数甜蜜的时光。
可现在,那些光,似乎再也照不进我们之间这片密不透风的黑暗。
回到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给他放洗澡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灯。
客厅的灯是白炽灯,光线很亮,亮得有些刺眼,照得人无所遁形。
陈淼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
“晴-晴,你听我解释。”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试图与我平视。
“我和安安,真的没什么。她是我学妹,刚来我们公司实*,我作为前辈,照顾一下,很正常。”
“送她回家,也只是顺路。她一个女孩子,那么晚下班,不安全。”
他的解释,听起来那么合情合理。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些行程记录,或许,我真的会信。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拿出了我的手机,点开了那个加密的相册。
然后,把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一张张的截图,在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来。
【22:45,天华大厦 -> 静安小区】
【23:30,天华大厦 -> 静安小区】
【00:15,天华大厦 -> 静安小区】
……
还有那个刺眼的“常用同行人:小安”。
陈淼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曾经让我无比迷恋的,会画出无数精妙图纸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顺路?”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淼,我们家在城东,静安小区在城西。你告诉我,这怎么顺路?”
“加班?”
“是加到别人家里去了吗?”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了我的膝盖上。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裙子,滲了过来。
他哭了。
“对不起……晴晴……对不起……”
他反复地,只会说这三个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只是……太累了。”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压抑的痛苦。
“公司里的项目,房贷的压力,还有……还有你怀孕之后,我……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和安安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我不用想那些烦心事,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我们真的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聊聊天,吃个夜宵……我发誓!”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从校服,到婚纱。
我以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可此刻,我却觉得他那么陌生。
累?
难道我不累吗?
孕期的种种不适,对未来的焦虑,对成为一个母亲的恐惧,我跟谁去说?
我把所有的辛苦,都当成了生活的糖,自己一颗颗咽了下去。
而他,却把他的辛苦,当成了可以去别人那里寻求慰藉的理由。
“陈淼。”我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累,不是你背叛我们婚姻的借口。”
“你所谓的‘轻松’,是以牺牲我的信任和安全感为代价的。”
“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摇着头,泪水掉得更凶了。
“不公平……对不起……”
我抽回了我的腿。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对不起,是最廉价的补救。”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我要你,做出选择。”
我回了卧室,从书房的保险柜里,拿出了我们的结婚证,和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我花了一个通宵,拟好的。
《婚内忠诚补充协议》。
我把它,和结婚证一起,放在了陈淼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看吧。”
陈淼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那份文件,满脸的不可置信。
“晴晴,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坐回沙发上,与他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我们的婚姻,从法律上说,是一份契-约。现在,这份契-约因为一方的违约行为,出现了裂痕。我需要一份补充协议,来修复它,并且,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我的语气,就像在和客户谈判。
冷静,理智,不带一丝个人感情。
陈淼拿起那份协议,他的手,抖得厉害。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苛刻。
一、甲方(陈淼)承诺,断绝与林安的一切非工作必要联系。包括但不限于,私人微信聊天、电话、共同用餐、单独接送等。
二、甲方需向乙方(苏晴)公开所有行程安排,手机、社交账号需对乙方保持透明。
三、甲方自愿将名下婚前房产的50%份额,赠予乙方,并于协议签订后七个工作日内,办理加名手续。
四、如甲方再次出现任何形式的违背婚姻忠诚义务的行为,甲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且女儿(或儿子)的抚养权,无条件归乙方所有。
……
每一条,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们之间的问题,然后,用最冷酷的方式,缝合。
陈淼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一种绝望的灰败。
“晴晴……你……你这是在审判我。”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我不是在审判你。”我纠正他,“我是在保护我自己,和我们的孩子。”
“生活就像一个法庭,我们时时刻刻都在被审视,也时时刻刻都在留下证据。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你以为,那些深夜的行程记录,只是几行冰冷的数据吗?”
“不。那是你一次次选择离开我,走向别人的证据。”
“你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向她,以为能换来片刻的靠近和轻松。但你忘了,你的每一枚硬币,都是从我们共同的存钱罐里拿走的。”
“现在,存钱罐空了。我需要你,把它填满。”
陈淼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体贴的苏晴,会有这样决绝甚至冷酷的一面。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哑声问,“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我们之间,只剩下条款和……和赔偿了吗?”
“有。”我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离婚。”我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丝希冀,瞬间熄灭。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许久。
他拿起了茶几上的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后,他把协议,推到了我的面前。
“晴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是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对不起。还有……我签。”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眼那个签名。
然后,我也签下了我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婚姻,不再仅仅由爱情和誓言维系。
它多了一份冰冷的,白纸黑字的,契-约。
生活,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着。
陈淼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加班。
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陪我散步。
他的手机,会主动放在我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他会报备他所有的行程,详细到和谁,在哪里,做什么。
他甚至,主动退出了有林安在内的那个高中同学群。
周一,他请了半天假,带我去房产交易中心,办了加名手续。
当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出现在那本红色的房产证上时,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
只觉得,那红色,有些刺眼。
他做到了协议里的每一条。
做得无可挑剔。
像一个正在努力弥补过错的学生,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每一项作业。
可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冰冷的银河。
他会拥抱我,亲吻我的额头,说晚安。
但那拥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晚安,也像是例行公事的汇报。
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
努力把我们之间那只碎了的花瓶,用胶水一点点粘起来。
可他不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永远无法消失。
它会成为婚姻这件精美的瓷器上,一道丑陋的疤。
时时刻刻,提醒着你,它曾经,碎过。
一天晚饭后,他从外面提回来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个又大又红的石榴。
他把石榴放在我面前,笨拙地剥开。
红色的石榴籽,像一颗颗晶莹的红宝石,饱满,剔透。
“我妈说,怀孕多吃石榴,孩子眼睛会很亮。”他把一小碗剥好的石榴籽,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石榴,忽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是个很传统的女人。
她的人生信条,就是“忍”和“熬”。
我爸年轻时,也犯过错。
我妈没有闹,也没有离。
她只是,默默地熬。
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都熬成了一锅浓浓的汤,自己喝下去,然后,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她常说,婚姻嘛,就像两个人抬着一缸水,总有一个人要多用点力,才能走得稳。
我曾经,不认同她的观点。
我觉得,婚姻应该是势均力敌,是并肩而行。
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只是,我选择的方式,和她不一样。
她选择用“忍”来维持平衡。
而我,选择用“规则”来重建平衡。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颗石榴。
很甜。
带着一丝微酸。
“陈淼。”我开口。
他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嗯?”
“协议的有效期,是到孩子十八岁成年为止。”我说。
他愣住了。
协议上,并没有写有效期。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微光。
“十八年后,如果,我们还能走下去。那份协议,就作废。”
“到那时,我们之间,靠的,就不是条款了。”
我说完,继续低头,吃着石榴。
陈淼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良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里,带着压抑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日子,在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陈淼的行为,在量化地改变着。
他开始研究孕妇食谱,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饭。
他会陪我去做每一次产检,认真地听医生说的每一个字,比我还紧张。
他买了很多育儿书,每晚睡前,都会读给我和肚子里的宝宝听。
他房间里的设计图纸,旁边,多了一张婴儿床的设计草稿。
他用他的行动,一点点地,填补着那个被他亲手凿开的黑洞。
我们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回温。
虽然,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客气。
但至少,那条冰冷的银河,似乎,在慢慢融化。
周末,我妈来看我。
她给我带了她亲手熬的鸡汤,还有一件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玉坠。
“这是妈去庙里给你和孩子求的,保平安的。”她把玉坠放在我手心,玉石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她看着我和陈淼,欲言又止。
最后,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叫到阳台。
“晴晴,跟妈说实话,你跟小陈,是不是吵架了?”
我妈的眼睛,很毒。
我笑了笑,“没有啊,他最近对我挺好的。”
“好是好。但感觉,太‘好’了。”我妈叹了口气,“像是在……供着你。”
“夫妻之间,不是这样的。”
我沉默了。
“晴晴,妈是过来人。”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男人嘛,就像放风筝,线要牵在手里,但不能牵得太紧。牵得太紧,线,是会断的。”
“日子,是靠情分过的,不是靠规矩过的。”
我看着我妈。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用半生“忍”和“熬”换来的经验。
我握住她的手,“妈,我知道。”
“但时代不一样了。”
“我的风筝,如果想飞去别的地方,我不会使劲往回拽。”
“我会先把线剪断。”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换一根更结实的线,重新把它放飞。”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太明白我的话。
我笑了笑,扶着她回了客厅。
陈淼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看到我们,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妈,晴晴,吃水果。”
那笑容,依旧,带着一丝讨好。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根断了的线,还没有完全接好。
这需要时间。
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的预产期,在初冬。
秋天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陈淼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一门心思地陪着我。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新的平衡中,缓慢地修复着。
他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我们开始,可以像以前一样,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会在我腿抽筋的半夜,立刻爬起来给我按摩。
也会在我因为身材走样而沮丧的时候,抱着我说:“你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国宝,谁也抢不走。”
我以为,生活,会就这样,慢慢地,回到正轨。
就像一场高烧退去,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终究,是在慢慢康复。
直到那天晚上。
我们正在客厅看一部老电影。
我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突然,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拿起来,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苏律师,你以为一份协议,一张房产证,就能锁住一个男人的心吗?】
【有些东西,是柠檬,就算你把它榨成柠檬水,它的本质,还是酸的。】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深情地拥吻。
背景音乐,浪漫而悠扬。
陈淼正看得入神,他拿了一颗葡萄,递到我嘴边。
“晴晴,吃葡萄。”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真实。
我张开嘴,吃下了那颗葡萄。
很甜。
但我嘴里,却泛起了一丝,熟悉的,酸涩的味道。
我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把那条短信,删除了。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我抬起头,对着陈淼,笑了笑。
“电影,快演完了。”
他点点头,“是啊,快完了。”
他不知道。
我们的电影,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幕,才正要,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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