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碗饺子
过年饺子，是我国北方家家户户新年的第一顿饭，全家老少围坐在一起吃饺子是过年的重头戏。
在沂蒙革命老区山东省临沭县曹庄镇朱村，新年的第一碗饺子，却承载着一段用鲜血和生命写就的契约。乡亲们不敬天不敬地，只敬24位为拯救该村而牺牲的八路军“钢八连”英烈。这个传统，已在这片土地上接续传承了八十多个春秋。
故事得从1943年除夕这天说起。朱村位于鲁东南苏鲁交界处，西倚岌山，东傍沭河，是山东抗日根据地沭河防线上的重要堡垒村。尽管时局动荡，可年得照常过。那天村民一大早就忙着操办过年，男人准备贴红对联，女人们在灶间忙碌包过年饺子，孩子们试穿过年衣裳，开始在巷子里追逐嬉笑。
“砰！”村西北方向的一声枪响，刺破了村庄的宁静，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驻临沂的日伪军，黑压压地直奔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朱村。
“鬼子来了！快跑啊——！”嘶哑的呼喊声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瞬间，朱村炸开了锅，恐慌瞬间撕碎了过年的喜庆。村民们从庭院里蜂拥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正东方的河滩，争相躲避鬼子的追杀……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日伪军，前方是冰冷刺骨的沭河水与白雪茫茫的旷野，乡亲们陷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心跌入冰窟窿。唯一的念想是逃命，但手无寸铁、老老少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危难时刻谁能救朱村呢？
“枪声就是命令！”正巧驻守店头镇的八路军“钢八连”在训练。连长鄢思甲举起望远镜，看见朱村上空腾起的黑烟。“是朱村！”他来不及请示，立即下令：“先救老百姓的命！”他和指导员谭沛然率领部队扛起枪，急速奔赴朱村，然后兵分三路直扑敌人，伪军一触即溃。日军仓皇抢占了村西南的柏树林高地，凭借优势火力和有利地形，负隅顽抗。战斗中，连长鄢思甲和一排长秦家龙负重伤，一班长焦锡模一只胳膊被打断，战士郝红娃腿负重伤，没有一人后退，都是坚持战斗。
战斗最激烈时，乡亲们自发背上手榴弹，扛着新搭的担架，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支援。指战员们备受鼓舞，又向敌人发起猛烈攻击，双方在相距只有30多米的窄小地段展开激烈厮杀。经过近6个小时的惨烈战斗，敌人步步败退，当落在最后的那个鬼子被击毙，朱村得救了，24位八路军战士却永远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就是1944年正月初一。清晨格外寂静，全村百姓还没走出悲痛与惊恐。为真心感激舍身救命的八连战士，村里有位老人端着刚出锅还热气腾腾的饺子，叫上他的儿子、孙子孙女来到昨天刚结束战斗的王氏祖林。他颤巍巍地把碗举过头顶：“今天是大年初一，俺这第一碗饺子，不敬天不敬地，就敬为救俺朱村牺牲的‘八路娃’……”说完，眼角皱纹里闪动出泪花。
一会功夫，许多人家自发捧出家中第一碗饺子，跑来祭奠牺牲的战士们。粗陶碗、青花碗、磕了沿的搪瓷碗……各式各样盛满饺子的碗摆成了长龙，在硝烟散去的焦土上，散发出温暖而圣洁的光。“孩子们，尝一口俺这刚出锅的新年饺子吧。好孩子，趁热吃哈……”老大娘的话音刚落，引燃现场哭声一片。
从那年起，该村头锅、头碗饺子祭奠英烈的仪式就约定俗成，延续至今。每年都在战斗遗址，按照过年上坟祭祖的*俗，摆供桌，供桌上有第一碗过年饺子和熟菜、糕点、鲜花等。村民们自觉排成长队，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蹒跚学步的孩童，秩序井然。领敬人，早些年是支前模范王克昌等长者，近年来是村干部或年轻的村史馆讲解员。当领敬人高喊“鞠躬”时，所有人低垂头颅，齐刷刷地弯下腰。整个村庄用最庄重、最古老的礼仪，完成与英雄们一年一度的深情感恩与铭记。
时光流转，深情不变。2024年春节前，为纪念朱村被救80周年，村支部**王济钦受乡村们委托去看望“钢八连”，赠送了一块刻有“钢八连”字样的泰山石，“钢八连”回赠了乡亲们一面锦旗。“这并非寻常的礼物互换，而是跨越时空的心灵共振，是誓言在岁月中的轮回。
战火淬炼过的土地，已被奋斗的汗水描绘出美丽的乡村画卷。在村党组织带领下，朱村人将红色根脉化作发展的底气，特色农业扎根，生态旅游开花，村民说：“村庄变化真大，挣钱有门路，生活安稳，日子美滋滋的。”99岁的王希昌道出了全村人的心声：“八连的好，党的恩，俺朱村人会世世代代铭记着。”
沂蒙山区朱村新年的第一碗饺子，由此成为我国广袤大地上最沉甸甸的一碗。这饺子包裹的不是馅料，是八十余载温热如初的赤诚；敬奉的并非食物，是对英雄最滚烫的礼赞。它将一代代人虔诚的心声，以最朴素、最乡土的方式，宣读成“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鲜活精神坐标。
封面图片来源：《党员干部之友》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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