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接到陈磊妈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择芹菜。电话是那种老式的,听筒声音大得像吵架,陈阿姨带着哭腔的嗓门从客厅传过来,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晓莉她大姐啊,你快劝劝晓莉吧!让她高抬贵手,给我们家陈磊把那个‘咒’给解了吧!我们家三代单传,这都要断在他手里了呀!都三十一了,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跟人家处不几天就吹,这不就是着了道儿了吗?求求晓莉了,让她发发慈悲,给他破了吧!”我手里的芹菜“啪”一声被掐断,翠绿的汁液沾了我一手。我妈在客厅里尴尬地打着圆场,说我们家晓莉当年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的。可我知道,陈阿姨不信,甚至连我自己,都有点不敢信了。那句我十五年前脱口而出的恶毒玩笑,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和陈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牢牢捆在了一起。
第一章 那句毒咒
1996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后任何一个夏天都要热。教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卷着粉笔末和汗水的味道,黏糊糊地粘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我是班里的学*委员,李晓莉。陈磊是体育委员。我们俩的座位就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那条过道,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就是楚河汉界。
他上课从来不好好听讲,不是转笔就是看窗外,要么就是用胳膊肘捅捅前排的男生,俩人捂着嘴笑得跟地里偷瓜的猹一样。可偏偏,他脑子好使得很,尤其是数理化,每次考试前随便翻翻书,成绩都名列前茅。
这让我很不服气。我每天认认真真听讲,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可每次数学考试,还是以微弱的差距输给他。
那天下午是最后一节自*课,班主任不在,班里像一锅温吞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我在埋头攻克一道解析几何的附加题,那条辅助线我翻来覆去画了半天,脑子里的思路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喂,李晓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我头都没抬,知道是陈磊。
“干嘛?”我的语气很不耐烦。
“这题你做出来了?”他用笔杆敲了敲我的卷子,正好敲在我画得乱七八糟的辅助线上。
“要你管。”我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
他“嗤”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这么简单的题,还用得着想这么久?你这学*委员怎么当的?”
我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最讨厌别人质疑我的努力。我猛地抬起头,瞪着他。他个子很高,即便是坐着,也比我高出一大截。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黑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你行你来啊!”我把卷z子往他面前一推。
“来就来。”他拿过卷子,连草稿纸都没用,直接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写写画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不到两分钟,他把卷子推回到我面前。
“诺,看懂了吗?笨蛋。”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气的。
我低头看他的解题步骤,思路清晰,步骤简洁,比标准答案还要巧妙。那种感觉,就像你辛辛苦苦挖了一天井,结果人家拿个小铲子在你旁边随便一戳,水就喷出来了。
挫败感和羞辱感一起涌上心头。周围已经有同学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偷偷往这边看。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无数根小针,扎在我的后背上。
我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脑子一热,一句后来让我后悔了十几年的话就脱口而出:“陈磊!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数学比我好一点吗?我告诉你,你这种人,自大又讨厌,以后肯定找不到对象,打一辈子光棍!”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重,也太恶毒了。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来说,这简直是人格上的诅咒。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台老吊扇的“嘎吱”声都好像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陈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两簇压抑的火苗。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慢慢变得铁青。
“李晓莉,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了,嘴上却还在逞强:“说就说!你就是个光棍命!”
“好!”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因为愤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李晓莉,你给我记住了!我陈磊要是打一辈子光棍,也是被你这张破嘴给咒的!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教室的后门被他“砰”的一声甩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我愣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心跳得像擂鼓。我看着卷子上他写下的那行漂亮的解题步骤,旁边是他刚刚那句气话留下的回音。
我的同桌,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张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晓莉,你……你这次话说得太狠了。”
我没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卷子上,把他写的字迹都晕开了。
我不是真的想咒他。我只是……只是太不甘心了。我不知道,这句少年意气时脱口而出的气话,会像一个贴错的标签,从此死死地粘在他的人生上。
那天之后,陈磊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看见我就绕道走,就算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他也像是没看见我一样,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那条窄窄的过道,真的成了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有时候上课,我会忍不住偷偷看他。他还是老样子,不怎么听讲,喜欢看着窗外。只是,他不再转笔,也不再跟前排的同学说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落寞。
我心里很难受,好几次想跟他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拉不下那个脸。十六七岁的年纪,自尊心比天还大。
很快,高考来了。我们考完最后一门,大家把书本卷子撕得粉碎,像雪花一样从教学楼上撒下来。我们在漫天飞舞的纸片里互相拥抱,告别。我看见陈磊和一群男生在楼下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好像已经彻底忘了那件事。
可他唯独没有看我一眼。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特意打听了他的志愿。他报了北方的T大,学计算机。于是,我鬼使神差地,把所有的志愿都填在了南方,离他越远越好。
我想,也许离得远了,时间长了,这件事就会像被风吹散的粉笔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太天真了。有些话,说出口,就是一辈子的事。
第二章 青春的回响
大学生活像一列呼啸而过的火车,载着我们奔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我去了南京,一座温婉秀气的南方城市。陈磊去了天津,一座硬朗开阔的北方城市。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隔着一整个中国的南北。
刚开始,我以为我们会就此断了联系,成为彼此青春纪念册里一张模糊泛黄的照片。没想到,大一国庆节过后,我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封是T大专用的,上面印着校徽。他的字迹跟他在我卷子上写字时一样,遒劲有力,带着一股不羁的味道。
信的内容很简单,寥寥几句,问我在南方*不*惯,吃不吃得惯米饭,天气是不是很潮湿。通篇没有提那次吵架,也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就像一个普通老同学的问候。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
“听说你们学校女生很多,你那么‘能说会道’,应该不愁交朋友吧。祝好。”
“能说会道”四个字,被他特意加了引号。我看着那四个字,仿佛能看到他写信时嘴角那一丝促狭的笑意。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立刻给他回了信,把我们学校的食堂、梧桐树、玄武湖全都描绘了一遍,同样,我也绝口不提那次争吵。在信的末尾,我学着他的样子写道:
“听说你们学计算机的男生都挺木讷的,你脾气那么‘好’,可别把人家姑娘吓跑了。祝你……早日脱单。”
“好”字,我也加了引号。那句“早日脱单”,是我藏在心里的、迟到的歉意。
就这样,我们开始通信。一个星期一封,雷打不动。我们聊各自的大学生活,聊读的书,看的电影,聊未来的理想。信纸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在那些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里,等待邮递员,成了一种甜蜜的煎熬。
我们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种“普通同学”的关系,谁也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那句“光棍咒”,像一个悬在我们头顶的警钟,谁都没有再提起,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它就在那里。
它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禁区,也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梗。
大二那年,我恋爱了。男朋友是学生会的师兄,高大帅气,会弹吉他,符合那个年代所有女孩子对白马王子的想象。我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陈磊,字里行间带着一丝小小的炫耀,像是在证明:你看,我不是没人要的。
陈磊的回信隔了半个多月才到。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知道了。祝你幸福。”
那句话下面,是大片的空白。我看着那片空白,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像是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的初恋并没有持续多久。师兄毕业后留在了南京,我们开始因为工作、未来的规划而争吵。他觉得我应该安安分分地考个公务员,而我想去上海闯一闯。最终,我们和平分手。
分手那天,我一个人在玄武湖边坐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地,我给陈磊的宿舍打了电话。那时候长途电话很贵,我攥着IC卡,手心都在冒汗。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是陈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哪位?”
“是我,李晓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有些慌乱的声音:“晓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听筒,无声地哭。他也没有追问,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电话里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和电流的“滋”声。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别怕,有我呢。”
那一刻,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电话线,我觉得自己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被他那句“有我呢”给抚平了。
后来,我问他,他是不是也谈恋爱了。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谈了两个,都吹了。”
“为什么?”
“第一个,嫌我太闷,不会说情话。第二个,处了俩月,人家姑娘说跟我在一起压力太大,感觉像在跟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炮仗过日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嘲,“可能……是你的咒语显灵了吧。”
这句玩笑话,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着却心里一紧。
“陈磊,对不起……”
“行了啊李晓莉,”他打断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嘛。我跟你开玩笑呢。挂了啊,长途挺贵的。”
他匆匆挂了电话。我握着发烫的听筒,心里五味杂陈。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上海,进了一家外企。陈磊则留在天津,进了一家国有的软件公司。我们开始用QQ和邮件联系,偶尔打打电话。我们都长大了,成了在格子间里挣扎的都市男女。
我们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可我们俩,却都诡异地单着。
我也相过几次亲,有公司同事介绍的,也有家里安排的。有一次,我跟一个IT男吃饭,他跟我聊代码,聊算法,我听得云里雾里。饭吃到一半,他突然问我:“李小姐,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能说到一块儿去吧。”
他点点头,扶了扶眼镜:“我觉得也是。比如,我就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看文艺片,那玩意儿节奏慢,又没逻辑。”
我那天正好刚看了一部侯孝贤的电影。我笑了笑,没说话。那顿饭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我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陈磊听。他在QQ上回了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过来:“这哥们儿不行。下次再有这种,你直接跟他说,你已经被一个叫陈磊的给预定了,让他别白费力气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假装生气地回他:“谁被你预定了?你不是光棍命吗?”
他回得很快:“所以才要预定你啊。万一哪天咒语发作,我真打光棍了,你得负责吧?”
我们就这样,以“诅咒”为名,互相牵绊着,谁也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
2005年,张娟结婚了。她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和陈磊共同的朋友。婚礼在我们的老家举行。我请了年假回去当伴娘。
在婚礼上,我见到了陈磊。他从天津赶回来当伴郎。
好几年没见,他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的单薄少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材高大挺拔,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他站在新郎旁边,比新郎还要抢眼。
敬酒的时候,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喧闹的宴会厅里,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深潭。
“晓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我,低声说:“你今天……很漂亮。”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群老同学闹到很晚。大家喝了很多酒,聊着上学时的糗事。有人又提起了那次吵架。
“哎,我说陈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李晓莉说你打一辈子光棍,你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陈磊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闷。他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想起了往事。
“怎么不记得。”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我身上,“她那张嘴,可是开过光的。”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以为他在开玩笑。只有我,笑不出来。我看到他笑容里的苦涩和无奈。
那晚,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他那句话,想着他看我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那个被我随意贴上去的“光棍”标签,可能真的已经长进了他的肉里,成了他无法摆脱的一部分。而我,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第三章 岁月的份量
张娟的婚礼像一个分水岭,从那之后,我们这群奔三的人,像是接到了冲锋号,开始争先恐后地奔向婚姻的殿堂。QQ同学群里,隔三差五就有人晒出红色的结婚证,或是白白胖胖的婴儿照片。
每当这时,总会有人在群里@陈磊和我。
“陈磊,李晓莉,你俩啥时候啊?”
“就是,全班就剩你俩老大难了,干脆凑合凑合得了!”
“陈磊,李晓莉当年那个咒,是不是还没解呢?”
陈磊通常会发一个笑脸,然后潜水。我则会打个哈哈,说“快了快了,在排队呢”。
我们都假装这是个玩笑,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个玩笑,已经越来越不好笑了。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我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晓莉啊,你看你那些同学,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
“妈,我知道了,我这不是忙嘛。”我打断她。
“忙忙忙,工作能忙一辈子啊?女孩子,终究是要有个家的。”我妈叹了口气,“前两天我碰到陈磊他妈了,她说陈磊也还单着。你说你俩……当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
“没有,妈,你想多了。”我匆忙挂了电话,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原来,我们的事,连家里的长辈都知道了。那个“诅咒”,已经不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它像一团氤氲的雾气,弥漫在我们整个社交圈和家庭圈里。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回想这些年,我不是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可每次到了谈婚论嫁的关头,我都会下意识地退缩。我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不行,还不是时候。
我在等什么呢?
我不敢深想。
转眼到了2007年,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在上海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我成了一个标准的大龄剩女。我事业有成,是部门主管,拿着不错的薪水,可是一个人回到那间精装修的出租屋里,面对着一室清冷,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陈磊妈妈的电话。
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我刚在家做完大扫除,累得瘫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喂,您好。”
“喂……是晓莉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很熟悉。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陈磊的妈妈,陈阿姨。”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陈阿姨,您好您好!您怎么有我电话?”
“我问张娟要的。”陈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晓莉啊,阿姨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求你一件事。”
“阿姨您说,别说求,我听着呢。”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陈阿姨在电话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求我给陈磊“解咒”。
“晓莉啊,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可这事太邪门了。我们家陈磊,长得不差,工作也好,人也老实,怎么就成不了家呢?前前后后,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不下二十个姑娘,没有一个成的。要么就是人家姑娘说他闷,要么就是他说跟人家没话说。上个月,好不容易有一个处得不错的,都准备谈婚论嫁了,结果俩人因为装修刷什么颜色的墙漆,大吵一架,又吹了!”
“阿姨,这……这都是巧合吧。”我苍白地辩解着。
“什么巧合啊!”陈阿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自己都跟我说了!他说他一跟女孩子深入接触,就想起你当年说的话,浑身不自在!他说他感觉自己头顶上就悬着‘光棍’两个字!晓莉,你当年一句话,这是要毁了他一辈子啊!”
电话这头的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玩笑,一个梗。我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对陈磊造成这么深、这么持久的伤害。他把它当真了。他真的以为自己被我诅咒了。
“晓莉她大姐啊,你快劝劝晓莉吧!让她高抬贵手,给我们家陈磊把那个‘咒’给解了吧!我们家三代单传,这都要断在他手里了呀!”
陈阿姨的哭诉还在继续,我的脑子里却已经一片空白。
“阿姨……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陈阿姨带着哭腔说,“晓莉,阿姨求求你了。你给陈磊打个电话,或者你们见个面,你亲口跟他说,你当年是开玩笑的,那话不算数。你跟他说,祝他幸福,祝他早日成家立业。好不好?就当阿姨求你了!”
我握着电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外阳光明媚,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
我毁掉的,可能不仅仅是他的人生,还有我自己的人生。这些年,我何尝不是被这个“诅咒”捆绑着?我拒绝了所有靠近我的人,心里固执地守着一个影子。我一边希望他能幸福,一边又自私地希望,那个给他幸福的人是我。
可我从来不敢承认。我用骄傲和矜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现在,这层外壳被陈阿姨一个电话,砸得粉碎。
我打开QQ,陈磊的头像是灰色的。我点开他的空间,最新的一条说说是一个星期前发的,只有三个字:“又黄了。”
下面有很多同学的评论。
“磊哥,不急,缘分未到。”
“下一个更乖。”
“陈磊,是不是李晓莉的咒还没解?”
我看着那条评论,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关掉电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该怎么办?给陈磊打电话?说什么?“喂,陈磊,我妈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给你解咒。那个,我宣布,咒语解除!”
这也太荒唐了。
可是,如果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那句我说了十几年的玩笑话,难道真的要毁掉他的一生吗?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慌。
第四章 应验的预言
春节,我回了老家。我们这种不大不小的城市,最讲究人情往来。大年初三,高中同学聚会,定在了市里新开的一家酒店。
我知道陈磊肯定会去。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了。
去之前,我特意打扮了一下。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羊绒大衣,化了精致的淡妆。我想让他看到,我过得很好。或者说,我希望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
我到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闹哄哄的。我一眼就看到了陈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男同学说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显得很清瘦。他好像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看到我进来,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头去,继续跟别人说话。
我的心,沉了一下。
饭局上,大家天南海北地聊。聊工作,聊房子,聊孩子。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插不上一句话。
有人起哄,让陈磊和我喝交杯酒。
“你俩别耗着了!今天借着酒劲,把事儿办了得了!”
“就是!李晓莉,你赶紧的,把咒解了,还我们一个正常的陈磊!”
陈磊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李晓莉,我敬你一杯。”
我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
他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干,然后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借大家吉言,祝你,也祝我,新年新气象,早日脱单。”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我却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聚会结束后,大家三々两两地散了。我磨蹭到最后,想跟陈磊单独说几句话。可他被几个男同学拉着,要去KTV唱歌。他从我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第二天,我从张娟那里得知,陈磊去相亲了。是家里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一个在小学当老师的女孩。
张娟在电话里跟我说:“晓莉,我听说那姑娘挺好的,文静秀气。陈磊他妈可上心了,说这次要是再不成,她就去庙里烧香拜佛。”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晓莉,你在听吗?”
“在。”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挺好的。老师……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应该为他高兴的,不是吗?这不就是我一直希望的吗?他能找到一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一个星期后,我又要回上海了。我妈给我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你说陈磊这次能成吗?我听他妈说,那姑娘对他印象挺好的。就是觉得他……话太少了点。”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就在我准备出门去火车站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陈磊。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喂?”
“李晓莉,你在家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在。我正准备去火车站。”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你家楼下。”
我愣住了。我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陈磊靠在车门上,正在抽烟。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匆匆跑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我走到他面前,闻到他身上一股浓浓的烟味和淡淡的酒气。
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颓唐和挫败。
“我跟她……吹了。”他低声说。
“为什么?”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她说,跟我在一起,感觉像在跟一块冰过日子。她说她感觉不到我喜欢她。”
他顿了顿,抬起眼,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压着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李晓莉,我有时候真的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被你咒了?我是不是真的就光棍命?”
“不是的!陈磊你别这么想!”我急切地辩解。
“那要我怎么想?”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情绪有些失控,“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我试着去喜欢别人,试着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不行!我做不到!我一看到她们,我脑子里全是你!我想起你在教室里瞪着我的样子,想起你在信里跟我斗嘴的样子,想起你在电话里哭的样子!我想起你骂我打一辈子光棍的样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
“李晓莉,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被撕裂成两半。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这些年,痛苦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们都在这场名为“诅咒”的闹剧里,互相折磨,互相消耗。
“陈磊……”我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胳膊,却被他躲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跟我拉开距离。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冷了下来,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李晓莉,你赢了。”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咒语,应验了。我这辈子,大概真的就是个光棍命了。”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色的轿车发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呛人的尾气。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当时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寒意,那句我说了十几年的玩笑话,难道真的要毁掉他的一生吗?不,是毁掉我们的一生。
第五章 我来破咒
回到上海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说胡话,整个人昏昏沉沉。在梦里,我反反复覆回到1996年那个闷热的下午。陈磊愤怒的脸,同学们惊讶的目光,还有我自己那张刻薄的嘴脸,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妈不放心,特意从老家赶来上海照顾我。她看着我烧得通红的脸,心疼地直掉眼泪。
“晓莉,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跟陈磊……吵架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地说:“妈,我好像……做了一件特别大的错事。”
病好后,我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我妈以为我想在家好好休息,也没多问。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和陈磊之间的问题,就像一个长在身体里的脓包。这些年,我们一直假装它不存在,任由它在里面溃烂发炎,直到现在,它彻底引爆,把我们两个人都炸得遍体鳞伤。
必须要做个了结了。
我打开电脑,订了一张去天津的机票。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张娟。这是我和陈磊之间的事情,必须由我们自己来解决。
飞机在天津滨海机场降落的时候,天空正飘着小雪。我裹紧了我的红色大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陈磊公司的地址。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见我。我甚至不知道我见到他之后,应该说什么。道歉吗?我已经道过无数次歉了。解释吗?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是我必须来。就算他不见我,就算他骂我,我也必须来。我要亲眼看看他,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在看他的笑话。
到了他公司楼下,我才发现,我根本进不去。高档写字楼,需要刷门禁卡。我站在大厅里,看着一个个穿着职业装的人行色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我给陈磊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又给他发短信:【陈磊,我在你公司楼下。我想见你一面。】
短信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决定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雪好像也越下越大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他可能根本就不想见我。我这样跑过来,只会让他更难堪。
就在我准备放弃,起身离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陈磊。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
“我……在你公司大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上来吧。28楼。我跟前台说一声。”
我坐电梯上了28楼。电梯门打开,陈磊就站在外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格子衬衫,没穿外套。他比过年时又瘦了些,脸色很憔悴。
他领着我走进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是独立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天津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
“喝点什么?”他问,语气很客气,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客户。
“白水就好。”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和我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你来干什么?”他开门见山地问。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陈磊,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我也一直单身。”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我相过亲,也试着跟别人交往过。但是……不行。我心里……有人了。”
陈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我看着他,继续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想来想去,可能真的是因为那句‘诅咒’。只不过,被咒住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我。”
“我咒你打一辈子光棍,其实是给我自己上了一道枷锁。因为说出那句话的我自己,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我一边盼着你过得不好,来证明我的话是对的。一边又害怕你真的过得不好,因为……因为那样我会心疼。”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赶紧用手背擦掉。
“陈磊,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说了无数遍,我知道你已经听腻了。但是今天,我还是要说。对不起,因为我的骄傲和愚蠢,浪费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时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的抽泣声。
陈磊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沙哑着嗓子说:“李晓莉,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的这些话,等了十五年。”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我面前,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脸颊,冰凉。
“哭什么。”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该跟你说那些气话的。”
我摇着头,泣不成声。
“晓莉,”他蹲下来,仰视着我,“你跑来天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后来又黯淡如死水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陈磊,”我说,“我来,是想亲手把这个咒给破了。”
第六章 唯一的答案
陈磊愣住了,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窗外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城市的霓虹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碎成一片斑斓的光晕。
“怎么破?”他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我一句话“耽误”了十五年的男人,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疲惫,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温柔而又用力地攥住了。酸涩、心疼、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在我胸中交织翻涌。
我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有些粗糙,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刺得我手心发痒。他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我咒你一辈子打光棍,”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可我没说,我自己不能来破这个咒。”
陈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语气,继续说道:“陈磊,这个咒是我下的,所以,只有我能解。解药就是……我。”
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娶我,咒语解除,皆大欢喜。第二,不娶我,那我只好继续咒你,咒你生生世世都打光棍,走到哪儿我都跟到哪儿,当你的冤家,当你的紧箍咒。”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全是汗。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最大胆的事。我把我的全部自尊和骄傲,都赌在了这一刻。
陈磊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他的眼神里,震惊、狂喜、委屈、心疼……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剧烈的风暴。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拉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我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我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我的胸口。
“李晓莉……”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个……你这个无赖……”
我抱着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对,我就是无赖。”我带着哭腔笑,“你第一天知道吗?”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你这句话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这不是来了嘛。”我拍了拍他的背,“再不来,你妈真的要去庙里给我扎小人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胸腔的震动传到我的身上。他松开我,捧着我的脸,用拇指粗暴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丑死了。”他看着我,眼圈红红的,自己却也像个兔子。
“你才丑。”我回敬他。
我们对视着,看着彼此狼狈又幸福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十五年的心酸,有重逢的喜悦,有尘埃落定的安宁。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从1996年的那场争吵,到这些年彼此的生活。我们像两个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彼此错过的风景。
他说,他大学的时候,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会一个人跑到操场上看,看了一遍又一遍,连信封上的邮戳都舍不得扔掉。
他说,我告诉他我恋爱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宿舍喝了一晚上的闷酒,第二天还被室友嘲笑。
他说,我毕业后去了上海,他偷偷查过很多次天津到上海的火车时刻表,却始终没有勇气买下一张车票。
他说,每次相亲失败,他嘴上说着是我的咒语灵验,心里却在暗暗窃喜,觉得老天爷还在给他机会。
我听着他说着这些,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一个人,默默地爱了我这么多年。
“陈磊,”我握住他的手,“我们浪费了太久了。”
“不晚。”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第二天,陈磊就向公司请了假。我们没有回老家,而是直接去了民政局。
拿到那两个红本本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我看着上面我们俩并肩的合照,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像两个傻子。
陈磊小心翼翼地把结婚证收好,然后转过头对我说:“李太太,现在,咒语正式解除了。”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以后不许再提这两个字。”
“遵命。”他笑着敬了个礼。
我们给各自的父母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我妈和陈阿姨先是震惊,然后是喜极而泣。陈阿姨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们结婚后,我辞掉了上海的工作,来到了天津。我们买了一套不大但很温馨的房子,开始学着过真正的夫妻生活。
生活里,我们还是会斗嘴,会吵架。我会嫌他乱丢袜子,他会嫌我做的菜太咸。但我们再也不会说伤人的话。每一次吵架,最后都会以他无奈的投降告终。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李晓莉,你这张嘴,我是说不过你的。”
每当这时,我就会笑着扑到他怀里,说:“你知道就好。”
有一次,我们一起回老家,翻看高中的毕业纪念册。在我的那一页,留言的人很多,写满了各种祝福。而在他那一页,只有寥寥几笔。
我指着其中一行字,念了出来:“祝陈磊同学,前程似锦,早日……脱单?”
我转头看他,那字迹,分明是我的。我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陈磊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低声说:“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写完就跑了,像后面有狗追一样。”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那句青涩的祝福,心里又酸又软。
原来,早在那个夏天,在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命运就已经把我们的名字,悄悄地写在了一起。
那句恶毒的诅咒,像一个打错了的死结,把我们困了十五年。而解开这个结的,不是时间,不是距离,而是我们终于鼓起勇气,向对方走去的那一步。
它曾是我们青春里最深的伤口,如今,却成了我们爱情故事里,最独一无二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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