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阳台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上，晒着初冬的太阳，手里攥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的茶温得刚好。眼瞅着楼下儿子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匆匆往工地赶，两鬓的白头发被风刮得乱蓬蓬的，我这心啊，就跟被钝刀子割似的，一下下的，疼得慌。
今年我整整六十了，半截身子都埋土里了，这辈子走南闯北算不上，但柴米油盐的日子过了一辈子，吃过的苦、享过的福都不算少，可最让我夜里睁着眼到天亮、悔得直拍大腿的事，就是当年太糊涂、太心软，对孩子的教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真有来生，这件事，我就算拼了老命，也绝不再犯傻了。
说起来，我家儿子刚落地那会儿，我和老伴儿简直把他当成了眼珠子。那时候我在国营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就几十块，老伴儿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但只要儿子开口要，哪怕我少吃两顿菜，也得给他凑出来。玩具枪、小皮球堆得满床都是，零食更是不断顿，唐僧肉、大大泡泡糖、水果糖，兜里总给他揣着。每天下班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车间，心里就惦记着“我家娃呢”，到家一把抱起来，亲脸蛋、举高高，怎么疼都觉得不够。那时候总琢磨：“孩子还小，懂啥呀，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学*好不好不打紧，别委屈了孩子，开心最重要”。现在回头想，那时候的想法，真是蠢得冒泡，也实实在在害了孩子一辈子。
儿子三岁该上幼儿园了，别的小朋友都能自己端着小碗吃饭，自己穿小衣服，安安静静坐在小椅子上听老师讲故事。可我家儿子呢，得老伴儿一勺一勺喂才肯吃，稍不顺心就往地上一躺，打滚儿哭嚎，哭得脸红脖子粗，穿衣服更是磨磨唧唧，伸着胳膊等着人帮，一点不肯自己动手。幼儿园老师找我谈了好几回，说让我们在家多练练孩子的自理能力，别太惯着。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孩子还小，等大点就好了”，还反过来跟老师说：“麻烦您多担待点，我家娃从小娇惯，您别太严厉，别吓着他”。现在才明白，就是那时候的“舍不得”，把孩子惯出了依赖的性子，往后不管做啥，都想着靠别人，自己从来不肯多费一点心，多扛一点事。
上了小学，儿子的毛病就更突出了。每天放学回家，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先抱着电视看动画片，《西游记》《葫芦娃》，一看就入迷，喊他好几声都不应。等到晚上八九点，我和老伴儿催着他写作业，他才磨磨蹭蹭地把本子拿出来，写两个字就抠抠橡皮，玩会儿铅笔头，或者盯着窗外发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能磨蹭半个钟头。常常写到半夜十一二点，灯还亮着，作业却没写几道。有时候我看着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想揍他，可手举到半空，看着他怯生生的眼神，心又软了，骂两句就得了，甚至有时候看着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我还心疼得帮他写两道题，就为了让他早点睡觉。
有一次，儿子数学考了28分，卷子上的红叉叉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老师把我叫到学校，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孩子不笨，就是太懒，上课走神儿，作业也不认真写，你们当家长的得多盯着点，再不管，往后就跟不上了”。我拿着卷子，脸烧得通红，又气又急，可回到家，看着儿子躲在门后，探出个小脑袋，眼神里满是害怕，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叹口气说：“没事没事，下次好好考就行，别给自己压力”。现在才懂，我当时那所谓的“安慰”，其实就是纵容；我以为的“心疼”，其实是在害他。我从来没坐下来，好好陪着他分析错题，从来没告诉他“学*要认真，做事要坚持”，反而让他觉得“考差了也没关系，爸妈不会说我”，慢慢就没了学*的心思，也没了敬畏心。
那时候邻居家有个小姑娘，跟我家儿子同岁，她爸妈对她管得特别严。每天放学回家，必须先写完作业才能玩，周末还要去学书法、练钢琴。我路过他们家，总能看见小姑娘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她妈妈就坐在旁边陪着，遇到不会的题，一笔一划地教她。那时候我还跟老伴儿嘀咕：“你看这孩子多累，天天被管着，哪有我家儿子自在，童年多快活”。可现在呢？人家小姑娘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去了大城市，进了好单位，买房买车，成家立业，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每次过年回来，都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手里还拎着给她爸妈买的营养品，懂事又孝顺。反观我家儿子，高中没读完就不想念了，说“上学太没意思，不想学了”。我和老伴儿劝了又劝，骂了又骂，甚至急得跪下来求他，他都铁了心不肯去学校，最后只能任由他辍了学。
辍学后的儿子，整天在家游手好闲，白天睡大觉，晚上就出去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喝酒、打牌、玩游戏，有时候整夜不回家。我和老伴儿急得头发都白了，托人给他找了好几份工作，去工地搬砖，嫌累；去饭馆端盘子，嫌丢人；去工厂当学徒，嫌枯燥。每份工作都干不了几天就辞职，要么说“太累了，受不了”，要么说“工资太低，不够花”。有一次，他跟我说想去学修车，说“学会了能自己开店”，我和老伴儿高兴得不行，凑了几万块钱给他报了修车班，还特意给他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可他只去了半个月，就回来了，说“修车太脏太累，满手都是油，不想学了”。不管我们怎么劝，怎么骂，他都不肯再去，那几万块钱，就这样打了水漂，那可是我们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的钱啊。
后来儿子长大了，到了成家的年纪，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人挺好，踏实能干，不嫌弃我们家条件差，我和老伴儿都特别满意，以为儿子成家后能懂事，能扛起家庭的责任。可结婚后，日子却过得鸡飞狗跳。儿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好吃懒做，家务一点不碰，衣服乱扔，碗筷不洗，工资发了就自己揣着，要么拿去喝酒，要么拿去玩游戏，从来不肯上交家里。每天下班回家，就抱着手机躺沙发上，不管孩子哭还是闹，他都不管不顾。姑娘委屈得天天哭，跟他吵架，可他不仅不认错，还跟姑娘发脾气：“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受不了就别跟我过”。
有一次，两个人吵得特别厉害，姑娘收拾东西回了娘家，哭着说要离婚。我赶紧买了水果，颠颠地往姑娘家跑，一边道歉一边求情，姑娘哭着跟我说：“阿姨，我不是不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可他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家里的事不管不问，孩子哭了他不哄，我每天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还要做家务，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听着姑娘的话，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知道，这不怪姑娘，也不能全怪儿子，最该怪的是我和老伴儿，是我们当年太纵容他，没教他什么是责任，没教他怎么疼人，没教他怎么好好过日子，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去年冬天，儿子说想自己开个小卖部，说“自己当老板，比打工强”。我和老伴儿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一共十万块，全都拿了出来，给他租店面、进货、装修。一开始儿子还挺上心，每天早早开门，认真打理，我和老伴儿还偷偷乐，以为他终于懂事了。可没过多久，他就又犯了老毛病，经常睡到中午才开门，有人来买东西，他也不耐烦，态度冷冰冰的，有时候干脆关门出去喝酒、玩游戏。不到半年，小卖部就亏得一塌糊涂，不仅把我们的养老钱全赔光了，还欠了几万块钱的债。
看着儿子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样子，我和老伴儿只能咬着牙，厚着脸皮跟亲戚朋友借钱，给他还债。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老伴儿偷偷抹眼泪，我自己也忍不住哭了。我这辈子没哭过几次，年轻时在厂里扛重物、加班加点，再苦再累都没掉过一滴泪，可那天，我哭得像个孩子。我恨自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糊涂，为什么没有好好教育儿子，为什么要纵容他的坏毛病，让他吃了这么多苦，也让我们老两口跟着操心受累。
活到六十岁，我才算真正明白，教育孩子从来不是“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也不是“全靠学校，家长不用管”。父母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里的日子，就是孩子的第一堂课。孩子小的时候，就跟一棵小野草似的，你不给他扶正了，不给他修剪枝叶，任由他疯长，他就会越长越歪，最后长不成材，这辈子都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受够了委屈，吃尽了苦头。
我不是说要把孩子逼成学*机器，非要他考名牌大学、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我只是想，要是当年我能狠点心，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坚持，教他按时写作业，教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教他遇到困难别退缩，教他要懂得珍惜、懂得担当、懂得心疼人，那他现在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是不是就能把日子过好一点？是不是就不用为了生计风里来雨里去，不用因为不懂责任让家庭不和睦，不用因为一时糊涂欠下外债？
以前总听老人说“养不教，父之过”，我那时候不以为然，觉得都是老掉牙的规矩，不当回事。现在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为人父母的心酸和道理。对孩子最好的爱，从来不是溺爱和纵容，而是严格的教育和正确的引导。你对孩子松一分，孩子将来就要多受十分的苦；你对孩子纵容一次，孩子将来就要多走无数条弯路。
现在我老了，身子骨也不行了，走路腿都打颤，眼睛也花了，看着儿子还在为了生活奔波劳累，看着他因为自己的不懂事吃尽了苦头，我心里满是自责和悔恨。我多想时光能倒流，回到儿子小时候，我一定好好陪着他，好好教他，不再因为自己的糊涂和心软，放松对他的教育；不再因为自己的舍不得和心疼，纵容他的坏毛病。
可人生没有回头路，时光也不会倒流。我只能把这份后悔藏在心里，一遍遍地跟身边的年轻人说：“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别像我一样，等老了才明白，才后悔，那时候啥都晚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要是真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我会好好陪着我的孩子，用对的方式疼他、教他，陪着他一点点长大，让他能有本事面对生活的风雨，能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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