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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逆旅,不忍问归程

2026 05 12 02:01:14


漫步在小区,冬日暖阳温柔裹着周身,我慢慢踱着任由思绪漫溯,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故事渐渐清晰。不远处,许多老人散坐在向阳处晒暖,他们大多如我的父母般已是耄耋之年,即便最年轻的也过了古稀。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沟壑,想来他们生命中见过的来来往往的过客,早已多到数不清。

我们的一生,其实始终在与生死相伴。从祖辈的离去——外公、外婆、祖母的先后远行,到叔伯辈的辞世,再到如今同龄人的骤然离场,死亡从未缺席,只是不同年纪的感受天差地别。年轻时,目光所及皆是阳光普照的温暖,满心都是眼前的热烈与鲜活,便觉那些离去不过是偶然的无常;可走到人生的下半场,夕阳渐斜,肃冷悄然漫上来,才真切感受到死亡如潮水般四面包抄,即便心中坦然接纳,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奈与苍凉。

我们终究更在意那些曾与自己一同哭、一同笑、一同奔跑着追逐四季轮回的同龄人,他们的生与死,最能触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些曾相伴长大、共度青春的身影,早已在岁月里悄然走失、仓促离场,可他们的模样与过往,却在记忆中愈发清晰。


记忆里第一位骤然离场的,是同村同龄的玉。因她留级,我们未曾同班,只是不算熟络的伙伴。彼时她家境优渥,父亲是村支部**,八十年代便率先买了黑白电视,成了我们这群孩子艳羡的对象。玉性子沉静倔强,少言寡语,过年时我们结伴串门,去她家做客,她虽不算热络,却也面带浅笑,话语温和。印象最深的是那年春节,她家电视里正播放港台剧《八月桂花香》,主题曲旋律婉转,彼时听不懂粤语歌词,多年后再回味那“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的诗意字句,才懂其中早已藏尽命运的无常与寂冷。

玉初中未毕业便进了棉纺厂,后来嫁给枣强县的同事,二人结婚后辞职开了家装饰材料门市,兼顾装修,丈夫揽生意用自家的材料,找几个工人做工就能稳赚。他们育有一子,日子过得有声有色。那年冬天,丈夫外出干活,一名工人上门要工钱,与玉发生争执,最终她惨死于斧头之下,那时仅28岁,成了我记忆中第一位骤然离去的童年伙伴。

第二位是我的初中同学芳。她比我大一岁,小学时随父亲在县城就读,初中转到乡中,我们虽沾着点亲戚关系,相处却满是少女的别扭与鲜活。芳生得白净漂亮,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会说话,在班里人缘极好,女孩子们都愿意围着她。而我那时又瘦又小,是个没长开的柴禾妞,性子里带着几分与众不同的耿介,总爱独来独往,如今想来,当年心底大抵是藏着几分嫉妒的。上下学的路上,我们时常闹些小别扭,要么她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把我甩在身后,要么我便横眉冷对、一言不发。可少女的矛盾向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转天便雨过天晴,依旧并肩骑着自行车穿行在蜿蜒的乡间小路,朝阳洒在肩头,两旁的白杨树高大挺拔,阔大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为我们的欢歌伴唱。我们俩都有些拖沓懒散,常常上课迟到,胖胖的班主任总让我们在教室外罚站反思,还打趣地给我们起了“睡神”“梦神”的外号,暗讽我们整日迷迷瞪瞪。

芳读到初二下半年便辍了学。那年秋天的傍晚,她找我出去玩,出门后神神秘秘地说要去算卦。村里有位王瞎子,小时候时因放鞭炮炸伤了手和眼睛,据说算卦极准。我们来到他住的土坯房,他正在灶头烧火做饭,听见动静,熟练地摸索着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深陷的眼窝半闭着,透着几分神秘莫测,让人莫名心生畏惧。芳报上生辰八字,王瞎子枯瘦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掐算,口中念念有词,末了断言她命格极好,日后定会在城里谋得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虽无大富大贵,却也不愁吃穿、略有结余,绝不会留在农村种田。芳听得满心欢喜,还怂恿我也算一卦,如今早已记不清当时到底算了没有。

从王瞎子家出来时,月亮皎洁地挂在中天,清辉洒在芳含笑的脸庞上,衬得她愈发青春明媚。乡村的夜晚宁静而悠远,裹着一层不可言说的神秘,两个少女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像那轮明月般明亮而饱满。彼时懵懂无知,不知命运的脚本早已在暗处写定,月亮看得真切,却始终不动声色、秘而不宣。

后来芳果真在父亲所在的化肥厂谋得一份工作,成家后育有一女,生活顺遂安稳。可命运弄人,她夜班值班时,因车间寒冷,便串岗到有暖气的房间与同事打扑克,恰逢有害气体泄漏,包括她在内的四五人都不幸被熏死,那年她29岁。记忆里的她,始终是那个面若银盆、笑眼弯弯的模样,同学们都叹她有福相却薄命,又有人说,她离世时未曾受苦,还为家人和女儿留下了丰厚的赔偿,或许也是另一种归宿。

第三位是高中同年级的女生婷。因好友与她同班,我对她略知一二,却并不熟悉。八十年代末的县高中,大家衣着朴素,护肤最多只用郁美净、万紫千红,而婷却格外时髦,一件大红色的防寒服穿在身上,衬得她一米六八的身高愈发亭亭玉立。她皮肤白净,听说用的是价格不菲的永芳珍珠霜,高挑漂亮的她在年级里格外惹眼。她的学*不算出众,高中毕业后进了一家药材公司上班,成家生女,本该安稳度日,却与公司负责人有了私情。最终两人在男方车里开着空调幽会,因窒息双双身亡,离世时赤身裸体,面色却依旧如桃花般娇艳,那年她30岁左右。更令人唏嘘的是,她们班有位男生从上学时便暗恋她,得知她的死讯后,吊唁时哭得肝肠寸断,不到半年,竟也因癌症离世。这份极致的痴情,成了那段不算体面的故事里最让人感慨的“美谈”。

还有一位男同学,高三时留级到我们班。他戴着眼镜,相貌端正,文质彬彬,平日里不苟言笑,透着几分严肃。毕业前夕,同学们流行互留赠言,本来是让一位从初中到高中的老同学写的,他却主动代为写下:“人风流情风流,愿君事业更风流,祝君风流倜傥,事业有成。”虽说有毛**“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背书,可在那个观念陈旧的小县城,“风流”二字终究带着些偏见,我当时满心恼火,觉得他是对我抱有敌意。他大学毕业后留在高中母校任教,娶了高两届的学姐,他们的女儿格外聪慧,恰好与我的女儿同级,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我们曾在学校偶遇过一次,彼此客套地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别过。可就在他女儿上高二时,我听闻他因病离世,同学们未曾组织吊唁,我也未能送他最后一程,脑海中留下的,始终是他沉默寡言、文质彬彬的模样。那时的他顶多四十多岁,盛年而亡吧。

昨日,舅舅来探望我的父母,他们闲聊中说起村里一位乡亲离世的消息。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舅舅道出逝者姓名,我心头猛地一震,竟是我的小学同学,他比我年长一岁,才五十多岁,传闻是因白肺病离世。想来这白肺病该是非典疫情留下的后遗症,没想到时隔近五年,他终究没能逃过这场病痛的追袭。

记忆里的他,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黝黑的皮肤,比村里那群本就黑瘦的孩子,又黑了几度;一双大眼睛总闪着好奇的光,脸上挂着热忱的笑容。他称呼旁人素来亲昵,惯是只喊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还带着轻快的儿化音,喊“景儿”,“秀儿”,热络得很。小学毕业后,我们便渐渐断了联系,年轻时当过兵,后来托关系办了份不实的伤残证书,靠着这份证书领取补贴,实则手臂毫无大碍,丝毫不影响工作生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前两年,我陪父亲去市医院看病,他当时在医院当门卫,远远看见我便热情地挥手招呼,放行时满是久别重逢的亲热,那份暖意至今难忘。不曾想,昨日竟听闻他离世的噩耗。舅舅说,他育有两个女儿,葬礼上,女儿们的哭声在村里远远便能听见,撕心裂肺。想来能被子女如此深切地惦念与悲痛,纵使生命短暂,也不枉此生了。

还有两三位同龄同学,皆是间接听闻离世的消息,因交集寥寥,未曾生出太多感触。

那些曾与我并肩走过年少时光的同龄人,已在人生的旅途中陆续离去,像一场盛大的人生盛宴,有人早早中场离席,彼时酒未酣、夜未阑,我们沉浸在自己的热闹里,未曾在意这份缺席。

如今我们已然走到人生的下半场,守着日渐衰老的父母,亲眼见证生命的凋零,每走一步,都似看见落叶飘零、满目荒凉。当醉眼昏花、身处灯火阑珊之处,才猛然意识到这场盛宴早已人散灯残、酒冷茶凉,那份深入骨髓的凄凉感,远比年少时的怅惘浓烈得多。此时再听闻同龄人的逝去,触动才格外真切——我们深知,自己也正渐渐走向人生的寒冬,那些曾经鲜活的同行者接连离场,让我们愈发懂得,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曾留下的痕迹与惦念,纵使最终离场,也依旧在记忆里鲜活如初,只是这份懂得,终究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凉。

生命本就是一场由“过客”组成的旅程,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别人也在我们的记忆里来来去去。而同龄人,是这场旅程里最特别的同行者,他们陪着我们走过最相似的岁月,看过同样的风景,经历过同样的烟火寻常,所以他们的离场,才让我们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时光的流逝,感知到生命的重量。

“人生如逆旅”,我们皆是行走在人世间的旅人,脚下的路有暖阳相伴,也有寒风吹彻,身边的人有并肩同行,也有匆匆别离。那些猝然离场的旧友,那些悄然老去的时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无常与遗憾,都是这场逆旅中无法回避的风景。我们不必追问归程何处,不必苛责命运的凉薄,毕竟从踏上旅途的那一刻起,离别与衰老便已注定。这份认知里,藏着看透世事的豁达,藏着接纳无常的坦然,更藏着深知无法逆转的无奈与悲凉。就像这冬日暖阳,纵使此刻温暖相拥,终究会随着暮色西沉渐渐褪去,可那些曾被照亮的回忆,那些曾真切存在的情谊,那些在逆旅中认真走过的痕迹,便是我们对抗苍凉、安放心灵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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