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地
戴高乐机场的冷气像一记闷拳,砸在我后脑勺上。
八月,北京还在四十度高温里蒸着,巴黎已经冷到要穿外套。我拖着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身上还穿着首都机场T恤,胳膊上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冒出来。
入境通道排长队。前面几个中国留学生叽叽喳喳聊天,我听了一耳朵,说什么索邦大学、语言学校、房租押金。我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签证——Visa visiteur, visiteur familial,陪同家属签证,不允许工作。
不允许工作。
可我来巴黎就是要工作。
护照里夹一张打印好的雇工合同,法语版,我看不懂。中介说这玩意儿有用,递签时候使馆看了就给过。果然过了。至于合同内容写什么,我不清楚。反正中介说,到巴黎之后有人接,有人安排,每个月一千八百欧,包吃住。
一千八百欧。
我在河北老家县城给人当保姆,一个月三千八人民币。一千八百欧,换人民币一万四。同样伺候人,凭什么不来。
出关比想象中顺利。海关大叔翻我护照,看签证页,盖个章,挥手让我过。我英语不会两句,法语只会bonjour,merci,还是出发前从抖音上学。
推着行李车走到到达大厅,一片嘈杂。各种肤色的人举各种牌子,接各种人。我挨个看过去,找自己名字。
没找到。
中介说雇主会派人举牌接我,牌子上写“ZHANG MEI”。我转两圈,没有。掏出手机看,没网。出发前开通国际漫游,下飞机忘了开数据流量。
正低头捣鼓手机,有人拍我肩膀。
回头,一个中国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穿一套深蓝色西装裙,高跟鞋,妆容精致,下巴尖尖,眼神像刀子。
“张美?”
“是我。”
“跟我走。”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咔咔响。我推着行李车追,行李箱轮子歪一个,跑起来一瘸一拐。
“你慢点——”
她没慢。
出航站楼,冷风灌进来,我打一个哆嗦。她走到一辆黑色奔驰SUV旁边,按钥匙,后备箱弹开。我往里面塞行李箱,箱子太重,举不起来。她站旁边看着,没伸手。
“你迟到了。”她关上门,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车已经窜出去。
“我飞机没晚点——”
“我说你迟到。”她目视前方,语调平淡,“约定十点到,现在十点四十。”
“中介说——”
“中介说的不算。我说才算。”
我不吭声了。
车驶出机场,上高速。窗外灰蒙蒙一片,天低,云厚,像一块旧抹布。路边树笔直笔直,跟国内杨树不一样,瘦,高,孤零零。
“我姓沈,沈明薇。你叫我沈女士。”她开口,“你在我们家,主要照顾小小姐。四岁,叫Chloé。她妈妈工作忙,顾不上。你负责接送幼儿园、做饭、陪玩、哄睡。家务有清洁工,不用你管。”
“做饭做什么菜?”
“中餐。她爱吃中餐。”沈女士顿一下,“别太油腻。别放味精。少盐。”
“葱花饼会做吗?”
“会。”
“行。Chloé最近迷上葱花饼,幼儿园门口有家店,天天要吃。那家不卫生,你给她做。”
“好。”
车进市区。路变窄,两边建筑齐整,米黄色石头墙面,黑色铁艺阳台,阳台上摆花。街上人不多,有人坐在咖啡馆外面,面朝街道,小桌上一杯咖啡,能坐一下午。
我在抖音看过这种画面。真看到,跟视频里不一样。视频里的巴黎是滤镜调出来的,奶油色,浪漫。真巴黎灰扑扑,墙上有涂鸦,地上有烟头,流浪汉裹着毯子蹲在桥洞底下。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停满车,后视镜几乎贴着墙壁过去。沈女士车技好,面无表情,单手打方向盘,比老家的出租车司机还野。
最后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门很高,至少三米,门框上嵌一个对讲机,铜牌上刻一串字:Rue de Babylone, 75007。
七区。中介说过,巴黎七区,铁塔附近,富人区。
沈女士按对讲机,门“咔”一声弹开。她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穿过一条石板铺的过道,到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一棵大树,树下摆一张铁艺圆桌,两把椅子。正对院子是一栋四层楼房,灰白色墙面,窗户又高又窄,百叶窗关着。
沈女士带我上二楼。楼梯窄,旋转向上,木质台阶踩上去吱呀响。墙上挂几幅画,看不懂,色彩暗沉,像没洗干净。
二楼右手边一扇门,沈女士推门进去。
玄关处鞋柜上摆一束百合花,花香浓,混着木地板蜡的气味。客厅宽敞,比想象中大,沙发是浅灰色布艺,茶几上一本摊开的杂志,封面一个金发女人,法语标题看不懂。落地窗外一个小阳台,能看见对面楼顶烟囱。
“你住这间。”沈女士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摆一盏台灯。窗户朝内院,能看见那棵大树。床单被褥干净,叠整齐。
“卫生间在隔壁,跟Chloé共用。你用浴缸之后要擦干净,不能留水渍。”
“好。”
“Chloé下午四点从幼儿园回来,你去接。幼儿园地址我发你手机。”她看我一眼,“你会用法语说‘我来接Chloé’吗?”
“不会。”
她沉默两秒,掏出手机,打一段法语,给我看:“念。Je viens chercher Chloé。”
“热——维安——歇赫歇——肖——”
“算了。”她收回手机,“你跟门卫说Chloé,他明白。”
她走到门口,回头:“厨房有食材。今晚做葱花饼,让她吃。她最近瘦了,她妈妈不高兴。”
“她妈妈?”
“我雇主。你叫她Madame。”沈女士说,“她很少在家,在家也别打扰她。Chloé的事,向我汇报。”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远处隐约有车声。我坐在床沿,床垫软,塌下去一块。掏出手机看,信号两格,给家里发条微信:到了。
我妈秒回:安全就好。
又发一条:那边冷不冷?
我回:还行。
我妈:好好干,别丢人。
我没回。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楼下院子里,那棵大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来。
巴黎。
我到了。
第二章 小小姐
下午四点,我出门接孩子。
沈女士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法语地名一串字母,看不懂。我用谷歌地图导航,步行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满可颂、布里欧修、巧克力面包,金黄色,油亮亮。一个法国老太太买一根法棍,纸袋裹着,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牵一条小狗,慢慢走。
幼儿园在一栋老建筑底层,灰色大门,门口停几辆婴儿车。门卫是个黑人男人,光头,壮实,穿保安制服。我走到门口,他拦住我,说一串法语。
我掏出手机,翻出Chloé照片——沈女士发我的——给他看,说:“Chloé。”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转身进去。
两分钟后,他牵一个小女孩出来。
Chloé很小。四岁,比同龄中国孩子矮半个头。金色头发扎两个小辫子,碎发贴额头,蓝灰色眼睛,大,圆,像玻璃珠子。穿一件粉色薄羽绒服,深蓝色校服裤子,白色运动鞋,鞋带松一根,拖着地。
她抬头看我,不说话。
“你好,Chloé。”我用中文说。
她眨眼睛,还是不说话。
我蹲下来,把她松掉的鞋带系好。她低头看我手指,睫毛很长,投一片阴影在颧骨上。
“走吧,回家。”我站起来,伸手。
她不接,自己背着书包往前走。书包是粉色,上面印一个卡通独角兽,拉链上挂一个小马宝莉吊坠。书包太大,压在她背上,像背一座山。
我跟在后面,保持两步距离。
路过面包店,她停住,透过橱窗看可颂。玻璃上映出她半张脸,面无表情。
“想吃?”
她摇头,继续走。
到家,沈女士已经离开。玄关鞋柜上留一张纸条:晚上七点喂猫,猫粮在厨房第二层柜子。猫叫Simba,别让它进Chloé房间。
我还没见过猫。
Chloé自己脱鞋,鞋子摆整齐,放到鞋架上。四岁小孩,鞋摆得比我还规矩。她换上室内拖鞋——一双毛绒独角兽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客厅,爬上沙发,抱一个靠垫,蜷起来。
“饿不饿?”我跟过去。
她摇头。
“我给你做葱花饼好不好?”
她抬头看我,蓝灰色眼睛里有一点光:“葱花饼?”
“对。你吃过的那种。”
“幼儿园门口那个?”
“我做的比那个好吃。”
她不信,但没反驳。
我进厨房。厨房很大,比我的卧室大两倍。中岛台是白色大理石,上面摆一个果盘,盘里三个苹果一个梨,都蔫了。灶具是德国品牌,六个灶眼,烤箱洗碗机嵌在柜体里,看不见把手。锅具挂一排,铜锅,沉甸甸。
食材柜里翻出面粉、小葱、盐、食用油。没有花椒粉,沈女士说别放味精,但花椒粉不算味精吧?我没管,柜子里找到一小瓶花椒粉,闻一下,味道正。
和面。温水,面粉,筷子搅成絮状,揉成面团。面要软,葱花饼讲究外酥里嫩,面硬了不行。盖上湿布醒二十分钟。
小葱切碎,绿莹莹堆一碗。案板上撒干面粉,面团擀开,抹一层油,撒盐,撒花椒粉,撒葱花,卷起来,盘成圆形,再擀平。
平底锅烧热,倒油,饼下锅。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葱花香气瞬间炸开。
Chloé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门框,踮脚往灶台上看。
“香不香?”我翻面,饼皮金黄,酥脆,油亮亮。
她点头,咽一下口水。
饼出锅,切成四块,摆白瓷盘里。我吹凉一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一口,饼渣掉在衣服上,她低头看,用手捏起来放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她说中文,带一点口音,像含一颗糖在说话。
她又咬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沾一点油光。
“比幼儿园门口好吃。”
“那当然。”
她坐在中岛台前的高脚椅上,两条腿悬空,晃荡晃荡。我给她倒一杯温牛奶,她喝一口,嘴上留一圈奶沫,像白胡子。
“你叫什么?”她问。
“张美。你叫我小张阿姨就行。”
“张阿姨。”她省略小字。
“行。”
“你是中国人。”
“对。”
“中国很远。”
“很远。”
“我妈妈去过中国。上海。”她说,“她带回来一个熊猫玩偶,送给我。”
“你妈妈呢?”
“工作。”她把牛奶杯推开,“她总是工作。”
我没接话。盘子里的葱花饼吃完三块,剩一块,她吃不下了。
“晚上还吃吗?”
她摇头:“饱了。”
我把剩那块放进保鲜盒,留着她明天放学吃。
七点,Simba出现了。
一只布偶猫,灰蓝色长毛,蓝眼睛,尾巴蓬松像鸡毛掸子。它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姿态傲慢,尾巴竖成一根旗杆。走到Chloé脚边,蹭一下,又蹭一下。
Chloé弯腰摸它脑袋,它眯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音。
“Simba。”她叫它。
猫看她一眼,跳上沙发,盘成一个毛球,睡了。
我去厨房找猫粮,第二层柜子,一袋皇家猫粮,一个不锈钢食盆。倒一盆,放地上。Simba不紧不慢走过来,低头吃,吃相优雅,嚼得嘎嘣脆。
晚上给Chloé洗澡。她自己脱衣服,叠好放椅子上。浴缸放水,她伸手试水温,说“刚好”。坐进浴缸,她拿一只小黄鸭捏,捏一下,叫一声。
“你会游泳吗?”她问。
“不会。”
“我也不会。但我爸爸会。”
“你爸爸呢?”
“在中国。”她捏小黄鸭,“工作。”
我没多问。
洗完澡,擦干,穿睡衣。她挑一件白色睡裙,上面印小月亮星星。我给她吹头发,金色头发细软,吹风机一吹就飘起来。她坐着不动,乖得像一只猫。
上床,盖被子。她床头摆一只熊猫玩偶——她妈妈从上海带回那只。她抱进怀里,熊猫比她还大。
“讲故事。”她说。
“什么故事?”
“中国故事。”
我想了想:“讲一个孙悟空大闹天宫?”
“孙悟空是什么?”
“一只猴子。会七十二变,会翻筋斗云。”
“筋斗云是什么?”
“一朵云。翻一个跟头就能飞十万八千里。”
“比飞机还快?”
“比飞机快多了。”
她眼睛亮起来。我讲完孙悟空偷蟠桃、定住七仙女、踢翻太上老君炼丹炉,她听到一半,眼皮开始打架,熊猫玩偶从怀里滑出来。
我帮她塞好被角,关灯。
“张阿姨。”
“嗯?”
“明天还做葱花饼。”
“好。”
门留一条缝,走廊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一道细细的光带。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沈女士发一条微信:Chloé睡了?
回了:睡了。
她又发:明天早上八点送幼儿园。别迟到。
好。
窗外那棵大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巴黎的夜晚安静,不像老家,楼下广场舞音乐能吵到九点。这里没有广场舞,没有烧烤摊,没有电动车喇叭。只有风声,偶尔远处一声车鸣,像叹息。
我躺上床,床垫太软,腰窝陷进去,不太*惯。
闭上眼,脑子里转很多事。中介说合同签一年,一年之后可以续。沈女士看着不好相处,但给钱爽快,预付半个月工资已打到卡上。Chloé倒是个乖孩子,四岁,自己穿鞋、叠衣服、收拾玩具,比老家那些追着喂饭的小孩省心一百倍。
但太乖了。
四岁小孩不该这么乖。乖得像一只被训练好的猫,吃饭、睡觉、洗澡、上学,每一步都按程序走,不哭不闹不撒娇。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像四岁小孩——那种审视、打量、保持距离的目光,更像一个成年人。
我想起她站在幼儿园门口,不接我的手,自己背着书包往前走。背影小小的,被独角兽书包压弯了腰。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做早饭。
第三章 厨房里的战争
Chloé早上吃得少。
半杯牛奶,一小片吐司,吐司上抹薄薄一层黄油,切掉边,再切成四个小三角形。她一块一块捏着吃,像小鸟啄食。吃到最后一块,速度明显慢下来,咬一口,嚼半天,眼神开始飘向窗外。
“不想吃了就放下。”
她把吐司放回盘子,端起牛奶杯,喝光最后一口。嘴唇上又是奶沫,自己抽纸巾擦掉。
书包昨晚就收拾好。她检查一遍——绘本、水壶、零食盒、备用手帕——然后自己背上,站在门口等我换鞋。
我穿好鞋,她递给我一把伞。
“今天下雨。”
我推开窗户看,天灰蒙蒙,地面湿的,确实下过雨。但雨已经停。
“不用伞了吧。”
“会下。”她坚持。
我把伞放进包里。她这才转身出门。
路上真下雨了。
小雨,细密,斜着飘。我撑开伞,遮住她。她个子小,伞边缘几乎贴我下巴,我弯腰走,姿势别扭。她倒不介意,步伐稳稳当当,踩水坑时绕开,鞋子没湿。
到幼儿园门口,门卫还是那个黑人男人。Chloé用法语跟他说“早上好”,他笑着回一句,伸手跟她击掌。她面无表情击一下,走进大门,没回头。
我站门口看一会儿,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家路上买菜。
沈女士说每周买菜钱两百欧,凭小票报销。我拿一个购物袋,走路去附近市场。巴黎的露天市场不是天天有,周二、周四、周六开,其他日子只能去超市。
今天周四,市场开。
市场在一条窄街上,帐篷搭两排,中间留一条过道。卖蔬菜水果的、卖奶酪的、卖海鲜的、卖烤鸡的,摊主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鱼的北非男人看见我,喊“Bonjour madame”,我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蔬菜摊上买小葱、番茄、土豆、洋葱、大蒜。摊主是个法国老头,戴贝雷帽,穿围裙,围裙上沾满泥土。他称完菜,在计算器上按数字:7.5。我掏钱,他接过去,找零,多塞两根小葱进袋子,眨一下眼。
小葱新鲜,根部还带泥,叶子直挺挺绿。
回家路上经过超市,又买一袋面粉、一瓶生抽、一罐花椒粉。超市收银员是个阿拉伯女孩,戴头巾,动作麻利,扫描商品时眼睛不看屏幕,跟旁边同事聊天,手上不停。
到家十点,沈女士不在。玄关留一张新纸条:今晚Madame回家吃饭。做中餐,清淡。
Madame。
沈女士的雇主,Chloé的妈妈。
我还没见过她。沈女士说过,她很少在家,在家也别打扰。今晚回来吃饭,意思是今晚我得好好表现。
中午一个人吃饭。煮一碗番茄鸡蛋面,坐在厨房中岛台前吃。Simba跳上高脚椅,蹲在旁边看我吃,尾巴扫来扫去。我挑一块鸡蛋给它,它闻一下,不吃,跳下去走了。
下午准备晚餐。
沈女士没说几个人吃,我按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准备。菜单:葱花饼、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清淡,不油腻,颜色好看。
鲈鱼在超市买的,冰鲜,一条不到一斤重。鱼身上划几刀,抹盐,塞姜片,淋料酒,腌着。排骨焯水,冬瓜切块,一起下锅炖,小火慢慢咕嘟。
四点半去接Chloé。
她今天从幼儿园出来,手里拿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手牵手,头顶一个黄色圆圈——太阳。小人用彩色笔画,线条歪歪扭扭,大人在左边,小孩在右边。
“这是谁?”我指着大一点的小人。
“张阿姨。”
“这个呢?”
“我。”
我蹲下来看画。她画的我穿一件红色衣服——我今天确实穿一件红色卫衣。她把自己画成粉色,金色头发,蓝色眼睛。
“太阳为什么是绿色?”
“因为太阳有时候是绿色的。”她认真说。
我没反驳。
路上她主动牵我手。手心热,有一点汗。
到家,厨房里排骨汤香味飘出来。Chloé吸一下鼻子,说“好香”。她去洗手,换鞋,然后跑到厨房门口站着,看我忙活。
“张阿姨,你在做什么?”
“葱花饼,鱼,还有汤。”
“Madame回来吃?”
“对。”
她沉默一会儿,说:“Madame很忙。”
“我知道。”
“她吃饭很快。”
“多快?”
“很快。”Chloé伸出两根手指,“两分钟。”
我继续擀饼。
晚上七点,门铃响。
我去开门。
门口站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高,瘦,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深棕色,挽一个低髻,露出耳垂上一颗珍珠耳钉。五官深邃,眉骨高,颧骨也高,法令纹深,嘴角往下走。她不笑。
她看我一眼,眼神跟沈女士不同。沈女士的眼神像刀子,她的眼神像冷风——不是故意锋利,是天生温度低。
“你是新来的保姆?”法语。我听不懂,但猜到意思。
“您好,我叫张美。”我用中文说。
她停顿一秒,换中文:“你好。”
中文标准,带一点南方口音。不像在国外长大的华人,更像在国内生活过。
“Chloé呢?”
“在客厅画画。”
她走进客厅。Chloé从沙发上跳下来,站在地毯上,手里还握着彩色笔。她看着妈妈,不说话。
Madame蹲下来,伸手摸她头发:“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
“画了什么?”
“画了张阿姨和我。”
Madame看一眼茶几上的画,绿色太阳,红色大人,粉色小孩。她没评价,站起来。
“我七点半要出门。现在吃饭。”
七分钟。
Chloé说得不准。不是两分钟,是七分钟。
Madame坐餐桌前,夹一块鱼,吃一口番茄炒蛋,尝一片葱花饼。每道菜只夹一次,咀嚼时不出声,筷子搁在筷架上,不敲碗,不翻菜。
她吃葱花饼时停了一下,看盘子里剩下的半张饼,问:“你做的?”
“是。”
“很脆。”
然后继续吃。
七分钟,她放下筷子,擦嘴,站起来。“我走了。Chloé,早点睡。”
Chloé坐在椅子上,点头。
Madame走到玄关换鞋,穿上一双黑色切尔西靴,拿一把长柄伞,开门,出去。门关上。
整个过程,她没有多看我一眼。
餐桌上剩菜不多。鲈鱼吃掉大半,番茄炒蛋剩一些,西兰花几乎没动,排骨汤喝一碗。葱花饼剩一张,完整。
Chloé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米饭没怎么动,只吃几口番茄炒蛋。
“你不饿?”
“不饿。”
“你妈妈吃饭一直这么快?”
“她总是很快。”Chloé用筷子戳米饭,“她要去工作。”
“什么工作?”
“不知道。”她戳米饭的动作停下来,“她不说。沈阿姨也不说。”
我收拾餐桌,洗碗。Chloé坐在客厅看动画片,法语版小猪佩奇。佩奇说话语速快,她听得懂,跟着笑。我一句听不懂,只看见粉红猪在泥坑里跳来跳去。
洗碗时,Simba跳上中岛台,蹲在台面上看我。它今天心情好,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你倒不挑食。”我对猫说。
它看我一眼,舔爪子。
晚上哄睡。Chloé今天不要求讲故事,她抱着熊猫玩偶,脸埋在玩偶肚子里,闷声说:“张阿姨。”
“嗯?”
“Madame喜欢你的葱花饼。”
“你怎么知道?”
“她吃完了。她吃东西,吃不完就不吃了。今天吃完了。”
我想起餐桌上剩的那张葱花饼——她只吃了一块,剩下一张完整。Chloé说的“吃完了”大概是指她妈妈把自己那份吃完了。
“那很好。”我说。
“她很久没有吃完一顿饭。”
Chloé说完这句,翻个身,背对我。小肩膀缩起来,熊猫玩偶夹在胳膊下面。
我关灯,关门。
走廊里站一会儿。
沈女士说的没错,Chloé确实瘦了。四岁孩子,胳膊细得像藕节,锁骨凸出来。她妈妈也瘦,瘦到颧骨撑起一层皮,手指骨节分明。
这个家,从大人到小孩,到猫,都瘦。只有沈女士不瘦,沈女士壮实,走路带风,说话像崩豆。
我回房间,记账。买菜花多少钱,超市花多少钱,剩下多少钱。数字写在本子上,工工整整。
窗外那棵大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气温降到十二度。
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厚外套,灰色,旧,袖口磨毛边。明天穿这个出门。
躺床上刷手机。我妈又发微信:今天怎么样?
回:挺好的。
我妈:雇主好相处吗?
想一下,回:还行。
我妈:别惹事,别让人挑毛病。
回:知道。
我妈:你爸腰又犯病,去县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坐起来,打过去。
我妈接得很快:“没事,不严重,就是椎间盘突出,老毛病。”
“手术多少钱?”
“两三万吧。医保报一部分。”她顿一下,“你先别操心这个,好好干你的。”
“我寄钱回去。”
“你刚到,自己留着用。”
“我寄回去。”我重复一遍。
她沉默几秒:“行。别太累。”
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两三万。我一万四的月薪,省着花,两个月能攒出来。
但房租没交,饭要吃,手机费要交。中介费还欠一部分,一万二,分三个月从工资里扣。
钱不禁算。一算就紧。
关灯,睡觉。
明天还要做葱花饼。
第四章 饼香不怕巷子深
Chloé开始每天要求吃葱花饼。
早上吃一块当早餐,放学回来吃一块当点心。连续吃三天,我担心她腻,问要不要换花样。她说不要,就要葱花饼。
第四天,我试着在饼里加一点碎肉末,她吃出来,皱眉:“不是葱花饼。”
“加了肉,更营养。”
“我不要肉。只要葱。”
第五天,纯葱花饼。她吃得很满意,两块都吃光。
第六天放学,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身后跟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四五岁年纪。男孩黑皮肤,卷发,穿一件蜘蛛侠T恤;女孩白人,红头发,满脸雀斑,扎两个羊角辫。
Chloé走到我面前,回头对那两个小孩说:“就是她。”
红头发女孩用法语说一句什么。Chloé翻译:“她问能不能尝你做的葱花饼。”
“现在?”
“她妈妈明天会来接她。她说能不能带一块回家。”
我蹲下来看红头发女孩。她眼睛圆溜溜,盯着我手里装零食的袋子——里面有一块备用的葱花饼,用保鲜膜包着,给Chloé路上饿了吃。
“今天这块给你。”我掏出那块饼,递过去。
红头发女孩接过去,撕开保鲜膜,咬一口。嚼两下,眼睛瞪圆,对Chloé说一串法语,语速快,我抓不住关键词,但表情看懂了——她很喜欢。
男孩也凑过来,踮脚看那块饼。红头发女孩不给他,护在怀里,又咬一口。
Chloé看着我,说:“Léa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饼。”
“谢谢Léa。”
Léa听不懂中文,但冲我笑,嘴角沾着饼渣。
第七天,幼儿园门口多两个人。
一个法国女人,三十岁左右,棕色短发,穿一件军绿色风衣,推一辆婴儿车。婴儿车里坐一个一岁多婴儿,啃磨牙棒。她身边站Léa——红头发女孩。
“您是Chloé的保姆?”法国女人用英语问。我英语差,但比法语强一点,勉强听懂。
“是。”
“我是Léa的妈妈,Sophie。Léa说您做的饼非常好吃,她想问您能不能教我做?”
她笑容真诚,眼角有细纹,说话时手势多,两只手比划。
“可以。但我法语不好——”
“没关系,我英语还可以。”她切换英语,语速放慢,“您用什么面粉?T45还是T55?”
我听不懂T45、T55,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她耐心等着,婴儿车里婴儿开始哼唧,她弯腰塞一个安抚奶嘴,婴儿安静了。
通过翻译软件,我告诉她用普通面粉,加温水,醒面,葱花要切碎,花椒粉是关键。她听得很认真,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记。
“花椒粉在哪里买?”她问。
“中国超市。”
“哪一家?”
我打开地图,指给她看附近一家中国超市的位置。她拍照存下来。
“太感谢您了。”Sophie握我的手,手心温暖,“Léa挑食,很少对食物这么感兴趣。她昨天回家跟我说了一整晚‘Chloé的饼’。”
我回头看Chloé。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听我们对话,听到自己名字时眨一下眼。
“她喜欢吃,我再做的时候让Chloé带一块给Léa。”我说。
Sophie连声感谢,推着婴儿车走了。Léa回头冲我挥手,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我猜是早上Chloé带给她的一块饼。
第十天,出事了。
准确说,不算出事,是好事来得太快。
那天下午我去接Chloé,幼儿园门口停一辆银色雷诺,车旁边站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光头,戴金丝眼镜,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皮鞋锃亮。他看见Chloé,挥手。
Chloé看见他,脚步顿一下,然后走过去。
“Bonjour, Chloé.”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Bonjour, Monsieur Lefèvre.”Chloé用法语回答,声音小。
男人站起来看我,微笑:“您是Chloé的保姆?我是校长,Jean Lefèvre。”
他英语比Sophie好,几乎没有口音。
“您好。”
“抱歉打扰您。我想跟您谈谈关于您做的……葱花饼。”
我一愣。
他笑着解释:“这几天,好几个孩子回家跟父母说,Chloé每天带一种很好吃的中式饼到学校。Léa的妈妈跟我提起这件事。说实话,我们幼儿园最近在做一个‘多元文化饮食周’的活动,想让孩子们体验不同国家的食物。如果您方便,能不能在活动那天来幼儿园,教孩子们做葱花饼?”
我听明白一半,Chloé在旁边翻译。她翻译得简洁:“他请你去幼儿园做葱花饼。”
“什么时候?”
“下周五。”
我算一下日子,还有五天。
“可以。”我说。
Lefèvre先生很高兴,留我邮箱,说会把详细安排发给我。临走时他补充一句:“对了,会有家长来参观。我们会在幼儿园网站上宣传。”
我没太在意这句话。
回家路上,Chloé主动牵我手,手心比平时热。
“张阿姨。”
“嗯?”
“你要去我们幼儿园做葱花饼。”
“对。”
“所有人都会看到。”
“对。”
她抬头看我,蓝灰色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四岁小孩天真烂烂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那很好。”她说。
跟她说Madame吃完葱花饼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想事情。
幼儿园“多元文化饮食周”,家长参观,网站宣传。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我想到一些东西。
我来巴黎是做保姆的,合同上写的是“家政服务人员”。保姆去幼儿园给孩子做饭,算工作内容吗?算。但沈女士会不会觉得我多事?Madame会不会不高兴?
还有签证。visiteur签证,不允许工作。虽然我有雇工合同,但那份合同是中介办的,到底合不合法,我不清楚。万一在幼儿园抛头露面,惹来什么麻烦——
想太多。
不就是给小孩做顿饼么。
翻个身,强迫自己睡。
窗外大风,树梢抽打窗户,啪啪响。巴黎的秋天来了。
第五章 沈女士的警告
第二天早上,沈女士来了。
她通常上午不来,下午或晚上出现,交代事情就走。今天上午十点进门,脸色比平时更冷,下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Chloé在客厅拼乐高。沈女士看她一眼,对我勾手指:“过来。”
我跟着她进厨房。她关上门。
“你要去幼儿园做葱花饼?”
消息传得真快。
“校长邀请的。”
“我知道。”沈女士双臂交叉在胸前,“Lefèvre先生给Madame发了邮件,问她是否同意。Madame让我来处理。”
“她不同意?”
“她没有不同意。”沈女士顿一下,“但她担心一件事。”
“什么?”
“你的签证。”
我心脏收紧一下。
“你的visiteur签证不允许工作。你现在在我们家工作,严格来说已经违规。如果去幼儿园公开场合露面,万一有人注意到——你知道,有些家长很闲,会查。”
“那我不去了。”
“不。”沈女士摇头,“Madame说让你去。”
我没听懂。
“她说,既然校长邀请,拒绝显得不礼貌。而且这对Chloé有好处——让同学看到她家的文化,对她融入有帮助。”
“那签证——”
“低调。”沈女士看着我,“你去,但不要提你在我们家工作的事。就说你是Chloé的……亲戚。阿姨。对,阿姨。”
“骗人?”
“不是骗人。是保护自己。”她松开手臂,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中岛台上,“这是这个月工资,现金。以后每个月都发现金,不走银行。”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她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警惕,又像关切。
“张美,我跟你说实话。Madame这个人,表面上不在乎这些事,但她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她让你去幼儿园,不是单纯为了Chloé。她是在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的分寸感。”沈女士说,“你去,但不能太出风头。做饼,教孩子,结束,回来。不要跟家长多聊,不要拍照发社交媒体,不要接受任何采访——虽然不太可能有人采访你。总之,别让这件事发酵。”
“好。”
“还有。”她停顿,“葱花饼的方子,如果有人问,就说是家里传的,别说是你自己琢磨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转身开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花椒粉,少放点。上次Madame吃完说嗓子有点麻。”
门关上。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装工资的信封。厚厚一叠欧元,最大面额五十,新钞,挺刮。
数一遍。一千八,没错。
塞进床头柜抽屉,压在一本法语词典下面。
下午接Chloé,她又带一个同学回来。
这次是个亚裔男孩,叫Kenji,日本名字,妈妈是日本人,爸爸是法国人。他比Chloé高半个头,黑头发,单眼皮,穿一件蓝色卫衣,卫衣上印一只恐龙。
Kenji不会说中文,Chloé当翻译。
“Kenji想吃葱花饼。”
“今天?”
“对。他妈妈说可以。”
我带两个小孩回家。Kenji进客厅,看见Simba,蹲下来摸猫。Simba今天脾气好,让他摸,喉咙里咕噜咕噜。
我做饼,两个小孩站厨房门口看。Kenji看得很认真,每道工序都盯着,像做实验。葱花撒下去那一下,他“哇”一声。
饼出锅,一人一块。Kenji咬一口,表情变化很丰富——先是疑惑(烫),然后惊讶(味道),然后狂喜(好吃)。他举着饼跑到Chloé面前,说一串法语,大意是“这个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Chloé淡定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饼。
Kenji吃完一块,又要一块。我给他第二块,他这次慢慢吃,一小口一小口咬,像在品尝。
吃完,他掏出一张纸一支笔——从书包里翻出来的——递给我。
“他要你把食谱写下来。”Chloé说。
“我写中文他看不懂。”
“他可以让他妈妈看。他妈妈会中文。”
我一愣。
Kenji点头,用中文说一句:“我妈妈是中国人。”
发音生硬,但确实是中文。
“你妈妈是中国人?”
“是。她来自上海。”
我把食谱写下来。面粉、温水、盐、花椒粉、葱花、食用油。步骤写简单:和面,醒二十分钟,擀开,抹油撒料,卷起来盘成圆,再擀平,小火煎至两面金黄。
Kenji接过纸条,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书包内侧拉链袋里。然后冲我鞠一躬,用日语说“ありがとう”。
我愣了一下,回一句“不客气”。
送走Kenji,Chloé坐在沙发上,抱着熊猫玩偶,问我:“张阿姨,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什么意思?”
“沈阿姨说,你可能会走。”
沈女士跟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你去做饼的时候。她跟我说,张阿姨不一定一直在这里,让我不要……太依赖。”
我坐到她旁边。
“你依赖我吗?”
她不说话,把脸埋进熊猫肚子里。
“我不会走。”我说,“至少这一年不会。”
“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的事,一年以后再说。”
她从熊猫肚子里抬起头,看我。蓝灰色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没掉下来。
“那你教我做饭。”她说。
“你太小了,四岁不能碰火。”
“那等我五岁。”
“五岁也不行。”
“六岁。”
“六岁也不行。至少十岁。”
她掰手指算,十岁还要六年。六年太久,她眉头皱起来。
“那我现在学切葱。”
“刀也不行。”
她生气了,抱着熊猫从沙发上滑下来,赤脚走进自己房间,“砰”关上门。
我站门口,敲门。
不开。
“Chloé,你出来,我们商量一个办法。”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蓝灰色眼睛。
“你负责洗葱。洗葱不用刀,不用火。你愿意吗?”
门缝大一点。“洗葱?”
“对。你帮我把葱洗干净,我负责切。我们一起做葱花饼。”
她拉开门,站在门槛上,仰头看我。
“那你不会走。”
“不会。”
“说定了。”
“说定了。”
她伸出小拇指。我愣了一下——四岁法国小孩也懂拉勾?
跟她拉勾。小拇指细得像火柴棍,勾住我手指时用力拽一下,力气不小。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用中文说,一字一顿。
“谁教你的?”
“我妈妈。”
又是Madame。
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她让女儿学中文,教女儿中国童谣,从上海带熊猫玩偶,吃葱花饼会吃完——但她几乎不在家,吃饭只花七分钟,从不跟女儿多待一秒。
她到底在想什么?
晚上,我在厨房准备明天的食材。Simba跳上中岛台,蹲在菜板旁边看我切葱。葱叶子切碎,辛辣气味冲鼻子,猫打一个喷嚏,不满地甩尾巴。
手机响,沈女士发来一条微信。
“周五幼儿园活动,Madame会去。”
我打字:好。
她又发一条:“别搞砸。”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一会儿,没回。
切完葱,把手洗干净,回房间。窗外那棵大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一半挂在枝头,黄黄绿绿,被路灯照得像旧报纸。
巴黎的秋天来得快。才九月中,晚上已经要盖薄被。我带来的被子不够暖,晚上缩成一团,膝盖蜷到胸口。明天去超市买一床毯子。
钱要省着花,但身体不能冻坏。
翻个身,闭眼。
脑子里反复想一句话——Madame会去。
她去看什么?看女儿?看葱花饼?还是看我怎么表现?
不管看什么,我都得把这事办好。
饼要做得漂亮。人要做得不显眼。
不出错,就是最好。
第六章 文化周
周五到了。
我早起两个小时。六点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蓝色,像Chloé眼睛的颜色。
面粉过筛,葱切碎,花椒粉提前用小锅焙一下,焙出香味再碾碎。这是我自己琢磨的窍门——花椒粉焙过之后麻味更柔和,香味更浓,不呛嗓子。
面团揉好,醒着。我去叫Chloé起床。
她今天不用催。我敲门,门就开了。她已经穿好衣服——白色衬衫,深蓝色背带裙,白色长袜,黑色皮鞋。头发梳过,但没梳顺,后脑勺一撮碎发翘着。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坐在床边,晃荡腿。
我给她梳头。金色头发细软,容易打结,我用宽齿梳慢慢梳开。她坐得直,不喊疼。
“今天Madame会去。”她从镜子里看我。
“我知道。”
“她会看你做饼。”
“我知道。”
“她很少来学校。上次来还是开学第一天。”
我放下梳子,扎两个辫子,用蓝色发圈固定。
“那今天她来看你做饼,你很开心?”
Chloé不回答,从椅子上跳下来,自己去背书包。
幼儿园不大,一栋三层老建筑,外墙刷成淡黄色,窗户上贴满孩子们的手工作品——彩色纸花、黏土小人、树叶拼贴画。大门外今天多了一张桌子,铺白色桌布,上面摆几个盘子、一壶水、一叠纸杯。一个年轻女老师站门口迎接,穿围裙,围裙上别一个名牌“Adele”。
Adele带我到厨房。幼儿园厨房在一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个四眼灶台、一个烤箱、一台冰箱、一张不锈钢操作台。操作台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您需要什么工具?”Adele用英语问。
“一个盆和面,一个擀面杖,一个平底锅。没了。”
她找出来,都是迷你版——盆像大碗,擀面杖只有筷子长,平底锅直径二十厘米。我看看灶台,四个灶眼两个不好使,剩下两个火力不均匀。
凑合用。
九点,孩子们陆续进厨房。一共八个孩子,Chloé站最前面,旁边是Léa和Kenji。孩子们围坐在操作台旁边的小椅子上,仰头看我。
Adele在旁边翻译。我每做一个步骤,她用法语解释给孩子们听。
“这是面粉。面粉是用小麦磨的。”我舀一勺面粉倒进盆里。
“这是温水。太烫会烫死酵母,太凉酵母醒不来。”倒水,搅拌。
“这是葱花。葱是绿色的,长在地里。”
切葱时,Kenji举手:“我可以闻一下吗?”
我递给他一根葱。他放在鼻子下面闻,表情扭曲——太冲了。其他孩子笑起来。
Léa也要闻。她闻完说一句法语,Adele笑着翻译:“她说像她爸爸的袜子。”
揉面环节,我让每个孩子摸一下面团。面团软,黏手,孩子们摸完都在手上搓,黏糊糊的,有人嫌恶心,有人觉得好玩。Chloé没摸,她站在旁边看,嘴角有一点笑意。
擀饼时,我让Chloé上来帮忙。她站在操作台前,够不着,我抱她站到台面上。她双手握擀面杖,用力压面团,面团被她压成不规则形状,歪歪扭扭。
“这样可以吗?”她回头看我。
“可以。越不规则越好吃。”
她不信,但没反驳。
撒葱花那一步最受欢迎。绿莹莹的葱花撒在面皮上,像撒一把碎玉。孩子们“哇”一声。Léa拍手,Kenji掏出手机——他居然带手机——拍照。
煎饼时,厨房里弥漫香气。葱花遇热油,香气炸开,比任何香水都霸道。香味顺着走廊飘出去,飘到幼儿园大门口。
第一个饼出锅,金黄色,酥脆,切成八小块,每个孩子分一块。
孩子们安静了。
八个人,八小块饼,没人说话。咀嚼声细碎,像老鼠啃饼干。
Kenji吃完第一块,举手:“可以再要一块吗?”
我煎第二个饼。
这时候,门口出现几个大人。
Sophie推着婴儿车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两个女人——一个金发,一个黑发——都穿得很体面,风衣、丝巾、小皮包。她们手里端咖啡杯,显然是“来参观的家长”。
“太香了。”Sophie用英语说,“我们在走廊就闻到了。”
金发女人凑过来看操作台上的面团和葱花,问一个问题,Adele翻译:“她问这是哪个地区的食物。”
“中国北方。家常面食。”
黑发女人又问:“花椒粉是什么?法国没有这种调料。”
“花椒是一种香料,中国西南产的。麻味,不是辣。”
她们很感兴趣,站在门口看完整张饼的制作过程。金发女人拍照,黑发女人录视频。
第二张饼出锅,Sophie尝一块,表情跟Léa第一次吃时一样——眼睛瞪圆,眉毛上扬。
“我的天。”她说,“这比Léa带回家的那块还好吃。”
“今天的花椒粉是新焙的,更香。”
Sophie转头对金发女人说一串法语,大意是“你一定要尝尝这个”。金发女人尝一块,点头,掏出手机对着饼拍特写。
然后我看见了Madame。
她站在走廊尽头,靠墙,双臂交叉。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是深红色,头发还是挽成低髻。她没进厨房,就站那里看。
距离远,看不清表情,但姿态很明确——她不想靠近。
Chloé也看见了。她从操作台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妈妈。两个人对视,隔一条走廊,大约十米。
Madame没动。Chloé也没动。
空气凝固几秒。
然后Madame微微点一下头,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咔,咔,咔,越来越远。
Chloé站在门口,小手扶门框。她没追,也没喊。站一会儿,转身回操作台前,继续看我做饼。
“你妈妈走了。”我说。
“我知道。”
“你不难过?”
她拿起擀面杖,在面团上用力压一下:“她来看过了。”
我又煎两张饼。八个孩子每人吃两块,盘子空了。Léa舔手指,Kenji拍肚子,其他孩子叽叽喳喳聊天。
Adele走过来,说校长Lefèvre先生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在一楼另一头,门开着。Lefèvre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他跟一个女人的合影,大概是太太。
“请坐。”他示意我坐对面椅子。
我坐下。椅子矮,坐着像蹲着。
“今天的活动很成功。”他微笑,“孩子们很喜欢。有几个家长也跟我反馈,希望您能再来。”
“再来?”
“我们考虑把‘多元文化饮食周’变成常规活动,每个月一次。您方便吗?”
“我——”
“当然,我们会支付报酬。每次活动一百欧,两小时。”
一百欧,两小时。比我在他们家当保姆的时薪高。
但沈女士的警告还在耳边:别出风头。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的。不急。”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考虑好了给我发邮件。”
名片上印:Jean Lefèvre, Directeur, École Maternelle Saint-Charles。下面一行邮箱,一行电话。
我把名片塞进口袋。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Sophie。她推着婴儿车,婴儿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安抚奶嘴。
“您太厉害了。”她说,“Léa从来没对食物这么兴奋过。她在家只吃意大利面和奶酪。”
“小孩子都这样。慢慢来。”
“您在哪里学的烹饪?”
“我妈妈教的。”我说。
这是实话。我妈在老家镇上开过早点铺,卖包子、油条、葱花饼。我从小站在板凳上够着灶台帮她揉面。后来早点铺关了,我妈去服装厂上班,腰就是那时候累坏的。
“您应该开一家店。”Sophie认真地说,“在巴黎,这样的中餐不多见。大部分中餐馆都是卖春卷、炒饭、宫保鸡丁,真正的家常菜很少。”
“开店需要钱,需要身份。”
“身份?”
“签证。我现在的签证不允许工作。”
Sophie皱眉:“您在Chloé家工作——”
“那是亲戚帮忙。不算正式工作。”
她听懂了我的暗示,没再追问。
“如果您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我可以介绍律师。我丈夫是律师。”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Sophie Dupont,艺术策展人。下面一行小字是她丈夫的名字和律所信息。
“谢谢。”我接过名片。
回家路上,Chloé一直沉默。她没牵我手,自己走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背上的独角兽书包一跳一跳。
“Chloé,慢点。”
她没慢。
到家,她没换鞋就走进客厅,抱熊猫玩偶,坐在沙发上,面朝窗外。
我蹲到她面前:“你怎么了?”
“她走了。”
“你妈妈?”
“她来看我,但没跟我说话。”
“她站在走廊尽头,离我很远。”Chloé把熊猫玩偶抱紧,“她总是很远。”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张阿姨,你说她会喜欢你的葱花饼。但她今天连尝都没尝。”
“她来不是为了尝饼。她来看你。”
“看我也可以尝饼。”Chloé声音闷闷的,“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跟我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每次在学校见到她,她都很快走。不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不在家。她不想被人看到她有一个女儿。”
我伸手摸她头发。她没躲,也没靠过来,就那样坐着,任我摸。
“你妈妈很忙。但她爱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从上海给你带熊猫玩偶。因为她教你中文。因为她今天来了。”
Chloé不说话,把脸埋进熊猫肚子里。
我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
切菜时,手机响。沈女士发微信:“今天活动怎么样?”
回:还行。校长想让我每个月去一次。
沈女士:拒绝了?
没回。
她又发:先别答应。Madame要跟你谈谈。
放下手机。
Madame要跟我谈谈。
谈什么?葱花饼?幼儿园?还是签证?
刀切到葱白,咔嚓一声,清脆。葱白断面渗出透明黏液,辣眼睛。我眯起一只眼继续切。
不管谈什么,我都得做好准备。
第七章 谈话
Madame约我周六上午十点谈。
地点在她书房。书房在公寓三楼,我从来没上去过。平时活动范围在一楼和二楼——厨房、客厅、Chloé房间、我房间。三楼是Madame的私人空间。
周六早上,Chloé被沈女士带去公园玩。家里只剩我和Madame。
九点五十五分,我站在楼梯口犹豫。楼梯铺深蓝色地毯,木质扶手,每一级台阶边缘压铜条,擦得锃亮。
上楼。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书房比想象中大。两面墙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书。法语、中文、英文,精装平装混在一起,有些书脊已经开裂,用胶带粘着。书架前面一张大书桌,胡桃木色,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绿色台灯、一个笔筒,笔筒里插几支钢笔。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Madame坐在书桌后面,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小臂。没化妆,法令纹比上次见更深,眼下有青黑色,像没睡好。
“坐。”她指对面椅子。
我坐下。椅子比Lefèvre办公室那把舒服,皮质,有靠背。
她没寒暄,直接开口。
“沈女士跟你说了幼儿园的事?”
“说了。”
“你怎么想?”
“我听您的安排。”
她看我一眼,目光平静,不锋利,但穿透力强。像X光,扫过去,什么都藏不住。
“你之前在幼儿园工作过?”
“没有。我在老家当保姆,带孩子做家务。”
“葱花饼跟谁学的?”
“我妈。她以前开早点铺。”
“你妈现在呢?”
“在老家。腰不好,准备做手术。”
她没接话,从笔筒里抽一支钢笔,在便签纸上写几个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抬头看我。
“你知道你的签证不允许工作吗?”
心脏收紧。她知道了。
“知道。”
“你在我们家工作,严格来说已经违法。”
“沈女士说——”
“沈女士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被发现,你会被遣返。我会被罚款。”她顿一下,“Chloé也会受影响。”
“那我——”
“所以我们要调整一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我面前。
里面几页文件,法语,我看不懂。
“这是家政服务合同,正规版本,经过法国劳工局备案。我会帮你把签证从visiteur换成travailleur domestique——家政工签证。这个过程需要几个月,期间你不能工作。等签证下来,你就可以合法工作了。”
“需要我做什么?”
“提供材料。护照、照片、出生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这些中介应该都帮你办过,你让他们再出一份。”
“中介会配合吗?”
“会。”她靠回椅背,“我付了钱。”
沉默几秒。
“还有一件事。”她说,“Lefèvre先生想让你去幼儿园做活动。我同意你去,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志愿者的身份。不收钱。不签合同。不宣传。你只是‘一个家长的朋友’,来帮忙做一次烹饪活动。”
“那他再邀请呢?”
“每个月一次。”她看我,“你愿意去?”
“我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做饼。也喜欢那些孩子。”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从X光变成显微镜,一寸一寸扫描。
“你喜欢Chloé吗?”
“喜欢。”
“她喜欢你。”
“嗯。”
“她以前不喜欢任何保姆。”Madame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你是第四个。前三个最长待了两个月,最短一周。她不喜欢她们。”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她们是被雇来照顾她的。她不喜欢被‘照顾’。”Madame停顿,“但你不一样。你给她做葱花饼,你让她洗葱,你跟她拉勾。”
“那只是一些小事。”
“对Chloé来说不是小事。”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打断对话。Madame等鸟叫停了,继续说。
“我想跟你签长期合同。至少两年。”
“两年?”
“对。两年之内,你照顾Chloé。期间我帮你办合法身份,帮你交税,帮你买保险。两年之后,你想继续做就续签,不想做……我帮你介绍别的工作。”
“为什么是两年?”
“因为两年之后Chloé上小学。她需要一个稳定的……人。”
她没说“保姆”,也没说“阿姨”。她说“personne”——人。
法语里的“personne”,中性,不带身份标签。
“好。我签。”
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签名处。
“在这里签字。日期写今天。”
我签中文名,张美,两个字,工工整整。
她看我的签名,嘴角动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确认”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她把合同收回去,“你的工资。从今天起涨到两千二百欧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不只是保姆的工作。你还负责烹饪、教育、心理安抚。”她说,“而且你做的葱花饼,Chloé长胖了。”
我没注意。但她说长胖了,那应该是真的。
“谢谢。”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她站起来,谈话结束,“下周一开始,你早上送Chloé上学之后,来我这里学法语。每天一小时。”
“学法语?”
“你不会法语,在巴黎寸步难行。签证面试也需要法语基础。”
“您教我?”
“我请人教。线上课程,你在我书房用电脑学。”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就这样。”
我下楼,走到厨房。中岛台上放一杯水,旁边一张纸条,沈女士的字迹:Chloé在公园,十一点半回来。
我喝水,水凉,胃缩一下。
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树。今天晴天,阳光照在黄色叶子上,亮闪闪。风一吹,叶子飘落,旋转,落地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两年。
两千二百欧。
合法身份。
法语课。
葱花饼。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Madame不是冷。
她是把自己冻住了。
冻成一座冰山,浮在水面上,露出小小一个尖。水面下的部分,大得吓人。
她给Chloé请了四个保姆,都不长久。她付钱给中介,帮我办合法身份。她涨我工资,让我学法语。她在幼儿园走廊尽头站十米远看女儿做饼,然后转身走掉。
她做所有这些事,但从不靠近。
为什么?
第八章 裂缝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规律得像钟摆。
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Chloé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出门。送她到幼儿园,八点半回家。九点到十点,在Madame书房学法语。线上课程,一个叫Julie的法国女人教,发音标准,语速慢。我从bonjour、merci开始,慢慢学数字、颜色、动词变位。
十点之后做家务、准备午饭。下午自由活动,有时去市场买菜,有时在家看书——法语儿童绘本,Chloé借给我的。四点接Chloé,做饭,陪玩,哄睡。
每周二、周四晚上,加一节法语课。Julie说我进步快,已经能说简单句子。
Je m'appelle Zhang Mei.
J'habite à Paris.
Je fais des galettes d'oignon vert.
葱花饼,翻译成法语是galettes d'oignon vert。太长了,Chloé简化成“galettes de Zhang”,张阿姨饼。
这名字在幼儿园传开了。
我去做活动那天,来了十二个孩子——比上次多四个。有些家长也来,站在门口看。Sophie带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又带一个朋友。厨房太小,站不下,Adele把活动改到餐厅。
我教孩子们揉面、撒葱花、擀饼。场面混乱——面粉飞得到处都是,葱花撒地上,有个男孩把面团塞进鼻孔里。但孩子们开心,笑成一团。
活动结束,Lefèvre先生又提“每月一次”,我按Madame说的,以志愿者身份答应。
不收钱。
但Sophie私下塞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家长们凑的,不是幼儿园给的”。信封里三百欧,六个人凑的,每人五十。
我没拒绝。拒绝显得矫情。
日子顺起来,像面团醒好了,软硬适中,怎么揉都顺手。
但面团醒过头会酸。日子太顺,也会出事。
十月初一个晚上,Chloé发烧了。
半夜十二点,她房间传来哭声。我跑过去,她坐在床上,脸通红,额头烫手,眼泪啪嗒啪嗒掉。
“张阿姨,我难受。”
我给她量体温,三十八度七。翻药箱,找不到退烧药。给沈女士打电话,关机。给Madame打电话——我第一次打她手机,响了很久才接。
“Chloé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我二十分钟到。”
她到的时候穿一件长风衣,里面是睡衣,头发散着,没化妆。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抖——她在门口换鞋时,手抖得鞋拔子掉地上两次。
她进Chloé房间,坐在床边,手背贴女儿额头。
“Chloé,妈妈来了。”
Chloé烧得迷迷糊糊,睁眼看她,嘴唇干裂,声音沙哑:“Madame。”
她叫的是Madame,不是maman。
Madame的手停一下。
“叫医生了吗?”她问我。
“没有。我不知道医生电话。”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法语说得很快,我听不懂。打完电话,她坐在床边,握住Chloé的手。Chloé的手小,烧得发烫,被她握在手心里。
“医生二十分钟到。”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母女。Madame穿睡衣坐床边,头发乱糟糟,一只手握女儿,另一只手拿湿毛巾敷额头。她动作笨拙,毛巾折不好,水滴滴在床单上。
这个女人,工作上大概雷厉风行,在书房里掌控一切。但照顾发烧的小孩,她不会。
Chloé烧得迷糊,嘴里念叨什么。我听不清,Madame听清了——她身体僵一下。
Chloé在说中文。
“妈妈,妈妈,别走。”
Madame低下头,额头抵住女儿额头。两个额头贴一起,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妈妈不走。”她说中文。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医生二十分钟后到。一个中年男人,拎医疗箱,穿便装,应该是家庭医生。他检查Chloé,量体温、听心肺、看喉咙。说是一般病毒感染,开退烧药和抗生素,嘱咐多喝水。
医生走后,Madame喂Chloé吃药。Chloé不肯吃,药水苦,她扭头躲。Madame举着勺子,不知所措。
“我来。”我接过勺子,蹲在床边,“Chloé,张嘴,吃完给你讲孙悟空大闹天宫续集。”
Chloé张嘴,我喂药,她咽下去,脸皱成一团。我递一杯水,她咕咚咕咚喝半杯。
“续集。”她躺下去,闭眼说。
“明天讲。你先睡。”
她睡着了。
Madame站在床边,看女儿睡颜。她站很久,一动不动,像**雕像。
“你去睡吧。我守着她。”我说。
“不用。我今晚在这里。”
“你明天还要工作。”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一下——很短暂,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眨眼又被冻住。
“我明天没有工作。”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工作以外的事。
“那你去睡。她烧退了就没事。你在这里她反而睡不好。”
“为什么?”
“因为她会担心你什么时候走。”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Madame看着我,眼神里的裂纹扩大,冰面塌陷,露出下面深色的、涌动的东西。
“她跟你说过?”
“没有。我自己看的。”
沉默。
走廊里钟摆滴答响。
“我每天出门之前会去看她。她还在睡。”Madame说,声音低,“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周末我有工作。偶尔休息,她跟沈女士出去玩。”
“你可以在家工作。”
“在家……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因为她在。”
她不说话了。
“你怕什么?”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但没哭。
“我怕她像我。”
“像你什么?”
“像我一样……不会跟人亲近。”
我愣住。
“我从小在寄宿学校长大。父母在国外工作,一年见一次。我不会跟人建立关系。我不会当妈妈。”她停一下,“我只会工作。”
房间很安静。Chloé的呼吸声均匀,烧退一点,脸上红晕淡了。
“你跟她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她会说‘别走’。你不会。”
Madame站那儿,嘴唇动一下,没说话。
“你可以学。”我说,“你学什么都很快。法语、中文、法律、金融——你书房里那些书,随便翻开一本我都看不懂。当妈妈也可以学。”
“从哪里开始?”
“从明天早上开始。她醒来的时候你在旁边。”
她沉默很久。
“好。”
那天晚上,Madame没走。她坐在Chloé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一夜。我拿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她没醒,睡得很沉,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
我回房间,躺床上。
天花板上一道细长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边。白天看不见,晚上路灯照进来,裂缝才显出来,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这个家到处都是裂缝。母女之间,夫妻之间——Chloé的爸爸,至今没见过,没听任何人提起过。沈女士不说,Madame不说,Chloé也不说。
一个不在场的男人。一道更深的裂缝。
闭眼,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做葱花饼。
第九章 爸爸
Chloé退烧后在家休息三天。
Madame兑现承诺——三天都在家。早上Chloé醒来,她坐在床边。Chloé看见她,愣一下,然后伸手摸她脸,确认是真人。
“你还在。”Chloé说。
“我在。”
Chloé没哭,也没笑。她只是点头,说“哦”。
三天里,Madame尝试做很多她不会的事。
给Chloé梳头发。梳得乱七八糟,辫子一高一低,碎发满天飞。Chloé照镜子,沉默三秒,说“让张阿姨重梳”。
陪Chloé看动画片。小猪佩奇法语版,她看十分钟开始回邮件,被Chloé发现。“你在工作。”“我没有。”“你眼睛在看手机。”“我在看时间。”“看了十分钟?”“……”
给Chloé做早餐。煎鸡蛋,煎糊了,黑乎乎一团。Chloé看一眼,说“我要葱花饼”。Madame站在厨房里,拿着糊鸡蛋的锅铲,表情像丢了案子。
我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有些事得她自己学。
第三天下午,Madame在书房工作,Chloé在客厅画画。我在厨房准备晚饭。门铃响。
我去开门。
门口站一个男人。
中国人,四十岁左右,高,瘦,穿一件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短,鬓角有几根白发。五官端正,但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一层青灰色胡茬。
他看见我,愣一下。
“你是谁?”
“我是保姆。照顾Chloé的。”
“Chloé的保姆?”他皱眉,“之前那个呢?”
“我是新的。”
他走进玄关,换鞋。鞋柜里有一双男式拖鞋,灰色,旧,但干净。他穿上,动作熟练,显然来过。
“Madame在吗?”我问。
“在。”他径直上楼,没回头。
我站在玄关,看他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这是Chloé的爸爸。
三分钟后,楼上传来关门声。不是摔门,是用力关上的那种,震得墙壁微微颤。
Chloé从客厅跑出来,站在走廊里,仰头看楼上。
“爸爸来了。”她说。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关门声。”她声音平静,“他们每次见面都这样。”
“你爸爸经常来?”
“有时候来。来的时候Madame会不开心。”
“你怎么知道她不开心?”
“因为她关门很用力。”
四岁孩子,用关门声判断情绪。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见爸爸吗?”
她犹豫一下,点头。
“那我们去楼上。”
“不要去。”她拉住我袖子,“他们吵架的时候不能去。会吵得更凶。”
我们站在走廊里等。楼上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沉默,比吵架更可怕。
十分钟后,男人下楼。脸色比进门时更差,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见Chloé,停下来。
“Chloé。”他蹲下来,张开手臂。
Chloé走过去,被他抱住。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脸贴他脖子,闭眼。
“爸爸。”
“爸爸来看你了。”
“你很久没来。”
“爸爸忙。”
“Madame也忙。但她这几天都在家。”
男人身体僵一下。他松开Chloé,看她脸:“她在家?”
“嗯。我发烧了。她在。”
男人站起来,看我一眼,目光复杂。
“你叫什么?”
“张美。”
“张美。你好。”他伸手,跟我握手。手掌干燥,骨节硬,力道轻。
“我叫陈嘉铭。Chloé的爸爸。”
“您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上写:陈嘉铭,嘉铭资本,创始人兼CEO。地址在巴黎第八区,一条以奢侈品店闻名的街道。
“我留个电话。如果Chloé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放进口袋。
“Madame知道吗?”我问。
“不需要她知道。”他低头看Chloé,“爸爸下次带礼物给你。想要什么?”
“熊猫玩偶。”
“你已经有熊猫了。”
“再要一个。给熊猫作伴。”
他笑一下。笑起来眼角皱纹更深,但好看,像冬天的太阳,冷,但有光。
“好。”
他走了。出门时换鞋,弯腰系鞋带,动作缓慢,像在拖延时间。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Chloé站在玄关,看他的鞋——那双灰色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
“他走了。”她说。
“嗯。”
“他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说下次带礼物。”
“他每次都这么说。”Chloé转身回客厅,抱起熊猫玩偶,“上次他说带乐高,上上次说带绘本。都没有带。”
“也许他忘了。”
“大人总是忘。”她把脸埋进熊猫肚子里,“张阿姨,你也会忘吗?”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你答应我什么?”
“答应教你做饭。等你十岁。”
“六岁。”
“八岁。”
“七岁。”
“七岁半。”
“成交。”她从熊猫肚子里抬起头,伸出小拇指。
拉勾。
晚上,沈女士来了。她进门时脸色不好看,比平时更冷。她在厨房找到我,关门。
“陈嘉铭来了?”
“来了。”
“他跟Madame吵架了?”
“我没听到。但关门很用力。”
沈女士冷笑一声:“用力关门算温和的。上次他把客厅花瓶摔了。”
“为什么吵架?”
“钱。”沈女士说,“他们离婚两年了,财产还没分清楚。陈嘉铭的公司有Madame的股份,他不肯折现,拖着。Madame打官司,官司赢了,他不执行。拖来拖去,拖成现在这样。”
“Chloé跟谁?”
“跟Madame。但陈嘉铭有探视权。他每次来都搞得鸡飞狗跳。”沈女士靠在冰箱上,“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就是个……没法跟人好好相处的人。”
跟Madame一样。
两个不会跟人相处的人,结了婚,生了孩子,然后分开。留下一个四岁小孩,靠关门声判断父母情绪。
“他给Chloé买礼物吗?”我问。
“买。但从来不记得带。每次都说下次。”沈女士摇头,“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脑子里只有自己的事。”
“他做什么工作?”
“投资。私募基金。赚很多钱。”沈女士顿一下,“但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这句我同意。
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没有钱,问题更多。我妈的手术费还没凑齐,我已经寄回去一万五,还差一万多。下个月工资到账,应该能凑够。
“沈女士,Madame做什么工作?”
她看我一眼,犹豫一下:“律师。国际仲裁。她经手的案子,标的额都是几千万欧元起。”
几千万。欧元。
我在脑子里换算一下,数字太大,算不过来。反正很多钱。
“所以她很忙。”
“忙。但她最近……”沈女士停住,没继续说。
“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喝一口,“你法语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能说简单句子。”
“继续学。签证面试要用。”
“好。”
她走之前,在玄关换鞋,突然回头:“张美。”
“嗯?”
“你做的葱花饼,Madame很喜欢。”
“Chloé说过了。”
“不。Chloé说的那种喜欢——她吃完自己那份。我说的喜欢是——”沈女士顿一下,“她让我去中国超市买花椒粉。买了三包。”
门关上。
三包花椒粉。
我想起Madame吃葱花饼那次,她说“嗓子有点麻”。嗓子麻还让沈女士买三包。
这个人。
第十章 发酵
葱花饼在幼儿园的受欢迎程度超出预期。
Léa的妈妈Sophie成了义务宣传员。她逢人就夸“galettes de Zhang”,在家长群里发照片——饼在锅里煎着,金黄酥脆,油光闪烁。照片底下跟一串评论,法语,我看不懂,Chloé翻译给我听:“他们说看起来很好吃。”“问能不能团购。”“有人说要带红酒来配饼。”
团购。红酒配葱花饼。
法国人的脑回路我不太懂。
但事情开始往奇怪方向发展。
十月中旬一个周三下午——法国中小学周三不上课——我去接Chloé,幼儿园门口停一辆黑色宝马。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金发,盘在头顶,穿一件香奈儿粗花呢外套,下面紧身牛仔裤,高跟鞋。她拎一个Goyard购物袋,走到我面前。
“您是张女士?”法语,但我听懂了——她说“vous êtes Madame Zhang”。
这一个月法语没白学。
“Oui.”我用法语回答,发音生硬。
“我是Inès de Montfort。我儿子Théo在Chloé班上。”她说英语,大概发现我法语吃力,“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您的葱花饼。”她微笑,笑容职业,露出八颗牙齿,“我听说您在幼儿园做烹饪活动,孩子们很喜欢。我想邀请您到我家里做一次。”
“到您家?”
“对。下周六我举办一个小型聚会,大概十位朋友。她们都对您的饼很感兴趣。”她停顿,“当然,我会支付报酬。五百欧,两小时。”
五百欧。两小时。
比我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还多。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这是我的名片。”她从Goyard袋子里掏出一张名片,象牙白色卡片,烫金字体:Inès de Montfort,艺术顾问。下面一行小字:蒙田大道XX号。
“我期待您的回复。”她微笑,上车,宝马无声滑走。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捏着名片。
Inès de Montfort。名字里有“de”,法国贵族姓氏的标志。蒙田大道,巴黎最贵的街道之一。香奈儿外套,Goyard购物袋,黑色宝马。
有钱人。
但有钱人为什么对葱花饼感兴趣?
晚上,我跟Madame说了这件事。
她在书房工作,我敲门进去。她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一堆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我第一次见她戴眼镜,黑色细框,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冷。
“Inès de Montfort?”她放下笔,摘眼镜,“我知道她。Théo的妈妈。”
“您认识?”
“不熟。她先生是银行家,跟我的客户有业务往来。”Madame靠回椅背,“她找你做什么?”
“请我去她家聚会做饼。五百欧,两小时。”
Madame没立刻回答。她转一下手里的眼镜,镜片反射台灯光,闪一下。
“你怎么想?”
“我想去。但我想先问您。”
“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在您家工作。我出去做别的事,会不会影响您?”
她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考虑这个。
“不会。你的时间,你自己的事。只要不影响照顾Chloé。”
“那您觉得我应该去吗?”
“从赚钱的角度,五百欧两小时,很划算。”她顿一下,“但从其他角度——”
“什么角度?”
“Inès de Montfort这个人,在家长圈子里影响力很大。她邀请你,说明你的饼已经传开了。如果你去她家做得好,会有更多人邀请你。”
“那不好吗?”
“好。也不好。”她把眼镜放桌上,“好的是你多赚钱。不好的是——你忙起来,Chloé怎么办?”
“我不会因为别的事忽略她。”
“你确定?”
“确定。”
她沉默一会儿,点头:“那你去吧。但注意一件事。”
“什么?”
“别让Inès觉得你是‘保姆’。让她觉得你是‘厨师’。”
“有区别吗?”
“有。”Madame说,“保姆是伺候人的。厨师是艺术家。在Inès那个圈子里,艺术家受欢迎,保姆被使唤。”
我站在原地,消化这句话。
“我不是艺术家。我就是一个做饼的。”
“你是做饼的。但你做的饼,Inès de Montfort花五百欧请你去她家做。”Madame重新戴上眼镜,“这已经不是普通饼了。”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谈话结束。
我下楼,去Chloé房间。
她还没睡,坐在床上看绘本。见我进来,把绘本合上。
“张阿姨,你要去Théo家做饼?”
“你怎么知道?”
“Théo今天跟我说了。他说他妈妈要请你去。”
“你同意我去吗?”
她想了想:“你做完饼回来就行。”
“当然回来。我住在这里。”
“那你去吧。”她翻开绘本,“多赚点钱。你妈妈要做手术。”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你在厨房打电话,说‘妈,钱快凑够了’。”
那天晚上我以为她睡着了。
“Chloé。”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她翻一页绘本,“你教我洗葱,我帮你赚钱。我们是搭档。”
搭档。
四岁小孩说搭档。
我坐在她床边,看她翻绘本。绘本上是法语故事,讲一只小兔子找妈妈。小兔子问了很多动物,最后找到妈妈,抱在一起。
“这个故事结局很好。”我说。
“嗯。但不是所有小兔子都能找到妈妈。”她合上绘本,“有些小兔子找到了,但妈妈要走了。”
“你妈妈不会走。”
“她不会走。但她总是在很远的地方。”
“她在学。”
Chloé抬头看我:“学什么?”
“学当妈妈。”
她想了想,点头:“她梳头发很烂。”
“她在学。”
“煎鸡蛋也很烂。”
“也在学。”
“但她吃葱花饼不烂。”Chloé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喜欢吃你的饼。”
“我知道。”
“她喜欢的东西很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冰箱只有水和酸奶。柜子里只有咖啡和麦片。她不喜欢吃东西。”
一个四岁孩子,观察力比我强。
“但她喜欢吃你的饼。”Chloé翻个身,背对我,“所以她喜欢你。”
“喜欢饼不代表喜欢做饼的人。”
“对你来说是这样。对她来说不是。”Chloé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不会为不喜欢的人买三包花椒粉。”
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耳边重复Chloé的话——她不会为不喜欢的人买三包花椒粉。
四岁小孩。
大人的事,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第十一章 贵族家的厨房
周六,我去Inès de Montfort家。
地址在蒙田大道,一栋奥斯曼建筑的五楼。电梯是老式铁栅门,需要手动拉开,进去之后再关上。电梯轿厢很小,站两个人就挤。
五楼,走廊铺深红色地毯,墙上挂铜版画,每一户门口都有一盏小壁灯。Inès家门是深棕色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铸造,雕花繁复。
按门铃。门开。
Inès穿一条黑色连衣裙,珍珠耳环,头发放下来,波浪卷披在肩上。她今天没穿香奈儿,但看起来比上次更贵——那种不费力气的贵,像呼吸一样自然。
“张女士,欢迎。”她侧身让我进去。
玄关巨大,比我整个卧室大三倍。地上铺黑白菱形大理石地砖,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在金框里,镜子上方一盏水晶吊灯。走廊尽头是客厅,落地窗从地板到天花板,正对蒙田大道,能看见街对面Dior旗舰店的橱窗。
客厅里已经坐七八个女人。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着风格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看起来都很贵。不是珠光宝气的贵,是那种“我不用上班但我的时间比上班的人更值钱”的贵。
她们看见我,停止聊天,目光聚过来。
Inès介绍我:“这是张女士,Chloé的——厨师。她做的那种中式葱花饼,我跟你们说过的。”
厨师。不是保姆。Madame教的话,她记着。
“Bonjour.”我用法语打招呼,发音比一个月前进步不少。
女人们微笑点头,有人说“Bonjour”,有人说“Enchantée”。
Inès带我去厨房。
厨房比Madame家的还大。中岛台是黑色花岗岩,台面上一尘不染,连一个水渍都没有。灶具是La Cornue——法国顶级手工厨具品牌,一个炉灶就要几万欧。烤箱、蒸箱、保温抽屉,嵌在柜体里,整整齐齐。
但厨房里没有食物。
冰箱打开,只有矿泉水、香槟、几盒果汁、一盒鱼子酱。柜子里找到面粉——T45,法国高筋面粉——但没有葱,没有油,没有盐。
“我没有准备食材。”Inès站在旁边,微笑,“我以为您会带。”
“您没说。”
“抱歉。我以为厨师都会自带食材。”
我深呼吸。
“没关系。附近有市场吗?”
“楼下就有一家。”她掏出一张五十欧,“买最好的。”
我接过钱,下楼。
市场在蒙田大道旁边的小巷里,一个迷你集市,只有五个摊位:一个卖蔬菜水果,一个卖奶酪,一个卖海鲜,一个卖面包,一个卖花。蔬菜摊上的小葱又细又小,一把三根,卖三欧。在中国,三块钱能买一大捆。
我买三把小葱、一包面粉——T55,比T45更适合做饼——一瓶橄榄油、一盒粗盐。一共花了十八欧。剩下三十二欧,放进口袋,没打算还。
回到公寓,Inès在客厅跟朋友们聊天。我进厨房,关上门。
和面。这次用的法国面粉,吸水性跟国内不一样,需要调整水量。我少加水,面团偏硬,醒面时间延长十分钟。
没有花椒粉。这是大问题。
法国超市不卖花椒粉,中国超市在十三区,离这里至少半小时。我翻遍厨房所有柜子,找到一小瓶黑胡椒、一罐红椒粉、一罐孜然粉。都不对。
最后在香料柜最里面找到一小瓶“Szechuan pepper”——四川花椒。英文标签,买回来就没用过,瓶口落一层灰。
打开闻一下,味道淡,放太久,香味跑了大半。但聊胜于无。
用平底锅焙一下花椒粒,碾碎,香味勉强出来一些。
切葱。法国小葱太细,切出来碎末小,香味不够浓。我把三把小葱全部用完,堆一碗,绿油油。
擀饼。撒盐,撒花椒粉,撒葱花,卷起来,盘成圆,再擀平。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煎饼。La Cornue炉灶火力均匀,平底锅受热稳定,饼皮上色漂亮,金黄中带一点焦褐,酥脆程度比在Madame家做的更好。
第一个饼出锅。
我没切,整张摆白瓷盘里,端出去。
客厅里,女人们闻到香味,聊天声低下来。我端着盘子走进客厅,她们的目光像向日葵追太阳,齐齐转过来。
Inès站起来,接过盘子,放在茶几上。
“闻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太棒了。”
她用手撕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两下,眼睛闭起来。
“天哪。”
其他女人围过来,每人撕一块。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
一个红发女人吃完第一块,转头看我:“这是什么香料?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
“花椒。中国西南的一种香料。麻味。”
“麻?”她皱眉,“不是辣?”
“不是辣。是麻。舌尖会有一点……刺痛感,像微电流。”
“微电流。”她重复这个词,又撕一块,细嚼,“你说得对。舌尖麻麻的。很奇妙。”
Inès倒一杯香槟,配着饼吃。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跟花椒的麻味撞在一起,她表情变化很丰富——先是惊讶,然后愉悦,最后是一种近乎感动的满足。
“这个搭配。”她举着香槟杯,“应该放进米其林餐厅的菜单。”
我继续回厨房做饼。一共做六张,每张切成八小块,端出去。女人们吃得很认真,有人拍照,有人记笔记,有人打电话叫朋友过来。
“还有吗?”Inès进厨房问。
“没了。葱用完了。”
“我让人去买。”
“不用了。六张够了。再多吃就腻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操作台。
“张女士,您在哪里学的烹饪?”
“我妈妈教的。她在老家开早点铺。”
“早点铺?卖什么?”
“包子、油条、葱花饼。还有豆浆、豆腐脑。”
“豆腐脑?”她眼睛亮一下,“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加卤汁、香菜、辣椒油。”
“我从来没吃过咸的豆腐脑。”她像发现新大陆,“您能做吗?”
“可以做。但需要材料。豆腐脑需要石膏点,法国不好买。”
“我可以让人从中国买。”
她不是开玩笑。
聚会结束,Inès付给我五百欧,现金,用一个小信封装着。她又多给一百欧,说是“食材费”。
“您一定要再来。”她送我到门口,“下次我做一个小型晚宴,您做主菜。”
“主菜?葱花饼不算主菜。”
“那就做您擅长的。豆腐脑、包子、油条。随便什么。”她微笑,“我付您一千欧。”
一千欧。
三小时。
我在Madame家干一个月两千二。
走出蒙田大道那栋楼,冷风灌进来。巴黎十月下旬,天黑得早,六点已经全黑。街上橱窗灯光通明,Dior、Chanel、LV,一个个光鲜亮丽的盒子,装着普通人一年工资都买不起的东西。
我裹紧旧外套,走向地铁站。
口袋里,六百欧。够我妈半个月的康复费用。
但脑子里转的不是钱。
是Inès说的一句话——“您在哪里学的烹饪?”
我回答“我妈妈教的”。
我妈妈在老家开早点铺。她用那双揉了一辈子面的手,把我养大。现在那双手要动手术了。
而我站在蒙田大道上一千欧一顿饭的厨房里,用她教我的手艺,赚有钱人的钱。
这世界挺奇怪的。
第十二章 暗流
Inès的聚会之后,事情开始加速。
家长们一个传一个。Sophie介绍两个朋友,那两个朋友又介绍各自的朋友。一周之内,我接到四个邀请:一个生日派对、一个闺蜜早午餐、一个公司团建、一个“妈妈沙龙”。价格从五百欧涨到八百欧,最贵的一个出到一千二百欧——三小时,做葱花饼、煎饺和春卷。
我没全接。挑了三个,安排在周末。Chloé周末跟沈女士,不冲突。
但沈女士不高兴了。
十月底一个下午,她在厨房堵住我。脸色铁青。
“你最近很忙。”
“周末接了几个活。”
“我知道。”她双臂交叉,“Inès de Montfort的聚会,Madame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同意?”
“同意。”
沈女士嘴唇抿紧:“她同意不代表我也同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我们家工作,首要任务是照顾Chloé。你周末出去接活,累了一周,周一还有精力照顾她?”
“我周末只接三个活,每个三小时。不累。”
“你觉得不累。但你的身体不这么认为。”她看我一眼,“你瘦了。”
我没注意。低头看自己手腕,确实细一圈。
“我会注意。”
“张美,我跟你说实话。”沈女士放下手臂,语气缓和一点,“我不是不让你赚钱。但你要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去有钱人家做饼——这条路走不远。”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是图新鲜。葱花饼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异国情调,像去动物园看熊猫。等新鲜劲过了,他们就会去找下一个‘新奇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别把希望寄托在那上面。把法语学好,把签证办好,把Chloé照顾好。这才是你的根基。”
她说得有道理。但道理不能当钱花。我妈的手术费还差八千。三个周末活,两千多欧,加上工资,下个月就能凑够。
“我明白。但我需要钱。”
沈女士沉默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Madame让我给你的。预支下个月工资。”
我接过来,没拆。
“她说了,你妈妈手术的事,如果钱不够,可以跟她借。无息,慢慢还。”
我捏着信封,手指发紧。
“不用。我够了。”
“张美——”
“我说够了。”
沈女士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换鞋,开门,走之前丢下一句:“你跟你妈一样犟。”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信封。
她怎么知道我跟我妈一样犟?
她调查过我?
还是Madame调查过我?
信封里是两千二百欧,崭新钞票,用橡皮筋扎着。我把钱放进抽屉,跟之前的工资叠在一起。数一遍,加上Inès给的和预支的,一共四千六百欧。
还差三千四。
下个月工资到账就够了。
不需要借。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晚上,Chloé画画。她今天画一只猫——Simba,蓝眼睛,蓬松尾巴,蹲在窗台上。画得不错,猫的轮廓很像,眼睛用了真正的蓝色蜡笔,不是乱涂。
“张阿姨,你周末要出去?”
“对。去做饼。”
“去哪里?”
“一个阿姨家。她请朋友吃饭。”
“赚多少钱?”
“几百欧。”
她放下蜡笔,抬头看我:“你是不是很缺钱?”
“还好。”
“你妈妈做手术要多少钱?”
“你怎么又知道了?”
“你打电话我听到了。”她面不改色,“你说‘妈,手术费还差三千欧’。”
“你耳朵太尖了。”
“不是耳朵尖。是你说话声音大。”她继续画画,“三千欧,很多钱。”
“对。”
“我帮你赚。”
“你怎么帮?”
“我帮你宣传。我跟同学说你的饼好吃。他们妈妈会请你。”
“你已经帮了。”
“还不够。”她画完猫的胡子,在猫旁边画一朵花,“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饼。”
“Chloé,不用——”
“你帮我洗葱,我帮你赚钱。”她抬头看我,“搭档。”
又是搭档。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不需要帮我赚钱。你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这就是帮我。”
她想了想:“那我好好吃饭。你多做葱花饼。”
“成交。”
拉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账。
预支的下个月工资已经花了——不,还没花,但已经算进手术费里。下个月工资到账只剩一半,四百欧。够日常开销,但不够攒钱。
三个周末活,两千多欧。如果每个月都有这么多活——
不现实。沈女士说得对,新鲜劲会过。我得趁着这波热度多赚一点,但不能依赖。
签证。法语。身份。
Madame说签证需要几个月。几个月之后,我合法工作,可以找一份正式工作——厨师、帮厨、中餐馆。工资不会比现在低。
但Chloé呢?
合同签两年。两年之内,我照顾Chloé。如果我去餐厅工作,谁照顾她?
矛盾。
翻个身,不想了。
窗外那棵大树叶子快掉光了,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十一月要来了。巴黎的冬天据说很冷,零下,湿冷,比北方干冷更难熬。
我带来的棉被不够厚,上周去超市买一床毯子,九欧九,聚酯纤维材质,盖上去静电噼里啪啦响。
凑合用。
总比老家冬天烧煤炉子强。至少这里有暖气。
第十三章 摊牌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那个出一千二百欧的活。
雇主叫Catherine,丈夫是某奢侈品集团的高管,家在十六区,一栋独立别墅,带花园。花园里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叶子铺满地,金红色,像一层地毯。
Catherine五十多岁,短发,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戴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她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温和,但眼睛一直在打量——看我穿什么、用什么、怎么做。
这种打量我见过。Inès也这样。这些有钱女人看人像看艺术品,先判断真伪,再估算价值。
我在她家厨房做了三小时:葱花饼、煎饺、春卷。煎饺是猪肉白菜馅,春卷是素馅——粉丝、木耳、胡萝卜。都是家常做法,没有花哨摆盘。
Catherine全程站在旁边看,偶尔问问题。她很专业——拿出笔记本记录每一步,像在上一堂烹饪课。
“葱花饼的面要醒多久?”
“二十分钟。冬天可以久一点,半小时。”
“为什么?”
“天冷,酵母活性低。时间要延长。”
“酵母?你不是用死面吗?”
“死面不需要酵母。但醒面是为了让面筋松弛,擀的时候不回缩。”
她认真记下来。
做完之后,她尝每一道菜。葱花饼她吃了两块,煎饺吃了三个,春卷咬一口。
“春卷皮是自己做的?”
“买的。超市冷冻春卷皮。”
她皱眉:“下次可以自己做吗?买的皮太厚,不脆。”
“可以。但需要时间。自己做春卷皮要调面糊,一张一张烙,很费时。”
“加钱。”她简洁地说。
我笑一下:“好。”
她付钱的时候多给两百欧,说“春卷皮的定金”。一千四百欧,三个半小时。
走出别墅,花园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来,落在我肩膀上。我拈起来,叶子金红色,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手机响,Madame打电话。
“你在哪里?”
“刚做完活。在十六区。”
“回来一趟。有事。”
“Chloé怎么了?”
“Chloé没事。是别的事。”
她挂断。
地铁上,我反复想“别的事”是什么。沈女士告状?幼儿园出事?签证出问题?
到家,Madame在客厅等我。她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一个文件袋。Chloé不在——大概在房间。
“坐。”
我坐下。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放茶几上。
“这是什么?”
“你的签证申请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下周递交。”她顿一下,“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
“什么?”
“中介给你的那份雇工合同——就是办签证用的那份——是假的。”
心脏停跳一拍。
“假的?”
“合同上的公司不存在。签名是伪造的。社保号是别人的。”她看着我,“你被中介骗了。”
“但我签证已经下来了——”
“visiteur签证。不是工作签证。那份假合同只是用来证明你在法国有经济来源,并不是合法工作许可。”她停顿,“换句话说,你来巴黎这三个月,一直处于非法工作状态。”
我手心出汗。
“那我怎么办?”
“我已经在处理了。”她指茶几上的文件,“这是真正的雇工合同,我的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我会以个人名义雇佣你,走正规渠道。你之前的三个月在法律上……不存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把你的入职时间改成下周一。之前三个月的工资,算我借给你的。等你合法工作之后,再从工资里扣。”
“为什么帮我?”
她看我一眼,目光平静。
“因为你做葱花饼。”
“我不明白。”
“Chloé长胖了两公斤。她以前不爱吃东西,现在每天吃早餐。她以前不跟人亲近,现在跟你拉勾。”Madame顿一下,“这些事,我做不到。你能做到。所以我帮你。”
“你不欠我什么。”
“我不欠你。我欠Chloé。”她站起来,“签证材料下周递交。期间你不要再去幼儿园做活动,不要去Inès家,不要去任何地方做饼。等签证下来再说。”
“那些活——”
“推掉。”
“我妈妈的手术费——”
“我借给你。”她打断我,“无息。你慢慢还。”
“我不想借钱。”
“你不想借钱,但你愿意非法工作?”她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尖锐,“你知道被发现会怎样?遣返。禁止入境。以后再也来不了法国。Chloé怎么办?”
沉默。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她语气缓下来,“你妈妈的手术费,我先垫付。你合法工作之后,每月从工资里扣一部分还我。不影响你日常生活。”
“多少?”
“每月扣两百欧。十个月还清。”
两千欧。她借我两千欧。
“我欠你——”
“你欠Chloé两公斤体重。”她走向楼梯,“她以前不爱吃东西。现在她每天说‘张阿姨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这就够了。”
她上楼了。
我坐在客厅里,手心的汗干了,但手指还在抖。
被中介骗了。
假合同。非法工作。遣返风险。
Madame在帮我擦屁股。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Chloé喜欢我。
Chloé长胖了两公斤。
四岁小孩,两公斤,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她以前瘦得像一根豆芽,现在脸颊圆一点,胳膊粗一圈,锁骨不那么突出了。
这些变化我每天都在看,但没意识到。每天看,看不出差别。Madame不常在家,偶尔回来,一眼就看出变化。
她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价值。
不是做饼的价值。是对Chloé的价值。
手机响,Sophie发微信:这周四的烹饪活动还照常吗?
我打字:暂时不做了。需要暂停一段时间。
Sophie:为什么?
我:签证的事情。需要处理。
Sophie:需要帮忙吗?我丈夫可以咨询。
我:谢谢。暂时不需要。
Sophie:好的。需要的时候随时说。
放下手机,去Chloé房间。
她没睡,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大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张阿姨,树死了吗?”
“没死。冬天掉叶子,春天会长新的。”
“你见过春天的树吗?”
“在中国见过。巴黎的还没见过。”
“明年春天你就见到了。”她转过头看我,“你会待到明年春天吧?”
“会。”
“后年春天呢?”
“也会。”
“大后年?”
“大后年的事,大后年再说。”
她不满意这个回答,但没追问。
“张阿姨,你不开心。”
“没有。”
“你不开心的时候会揉面。你今天没揉面。”
我愣住。
她观察我比我自己还仔细。
“今天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我额头。动作笨拙,手心凉凉的,像Madame摸她额头那样。
“你没有发烧。”她说,“明天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有葱花饼。吃了葱花饼就会好。”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身体小小的,硬硬的,骨头硌手。她没躲,也没回抱,就那样站着,让我抱。
大概五秒。她伸手拍拍我后背,像大人哄小孩。
“好了。去睡吧。”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关门时回头看,她已经爬上床,抱着熊猫玩偶,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金色头发上,像一圈淡淡的光环。
四岁小孩。
比大多数大人都会安慰人。
第十四章 等待
签证递交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Madame说正常流程两到三个月,期间可能会有面试。让我继续学法语,准备面试问题——为什么来法国、做什么工作、有没有移民倾向。
我每天上午在书房学法语,下午做家务、准备晚饭。周末不再出去接活,所有邀请都推掉。Inès发三次邮件催,我说签证期间不方便,她说“我等您”。
Sophie也发消息:家长们很失望。有人问能不能订外卖。
我回:暂时不行。抱歉。
Sophie:没关系。等你回来。
回来。
这个词让我心里暖一下。
在巴黎,有人说“等你回来”。
Chloé每天正常上幼儿园。她最近交一个新朋友——一个叫Mia的女孩,棕色皮肤,卷发,性格开朗,话多。Mia的妈妈是巴西人,爸爸是法国人,在银行工作。两个小女孩经常一起玩,Mia来家里吃过两次葱花饼。
Mia第一次吃饼的时候,表情跟Léa一模一样——瞪眼,张嘴,然后快速嚼。吃完第一块,她用葡萄牙语说一串话,Chloé翻译:“她说她要用巴西的奶酪面包跟你换葱花饼。”
“可以。让她带奶酪面包来。”
第二天,Mia带一盒奶酪面包,pão de queijo,巴西传统小吃。外脆里软,奶酪味浓,嚼起来有韧性。很好吃。
Chloé吃一个,说“比葱花饼差一点”。
“你只是吃*惯了。”
“不是。是真的差一点。”
“差在哪里?”
“葱花饼有花椒。花椒让舌头跳舞。奶酪面包不让。”
舌头跳舞。
这个比喻不错。
十一月下旬,巴黎开始下雨。不是老家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细密的、连绵的、钻进衣领就不肯走的冷雨。气温降到五度左右,湿度大,冷到骨头里。
我买一双雨靴,超市打折,九欧九。亮黄色,丑,但防水。Chloé看见我的雨靴,沉默三秒,说“像鸭子”。
“你像鸭子。”
“你像鸭子。”她重复。
“你像小鸭子。”
“你像大鸭子。”
“那你是什么?”
“我是人。”
她赢了。
Madame最近回家吃饭的次数多起来。不是每天,但每周有两三次。她提前发消息给沈女士,沈女士再转告我。菜单由我定,原则是清淡、营养、快。
她吃饭还是快,但比以前慢一点。以前七分钟,现在大概十分钟。她开始喝汤了——以前不喝汤,说“浪费时间”。现在喝一小碗冬瓜排骨汤,用勺子,一勺一勺,不急不慢。
有一次她吃完葱花饼,多夹一块。Chloé看见了,把自己的饼推过去。
“你吃。”Chloé说。
Madame看女儿,顿一下,夹起那块饼,咬一口。
“谢谢。”
Chloé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我在厨房洗碗,听到这段对话,鼻子酸一下。
母女之间,最简单的互动——分享食物,说谢谢——在她们家,像一个里程碑。
Simba跳上中岛台,蹲在我旁边看我洗碗。它最近跟我熟了,会在厨房陪我。我洗碗的时候它蹲着,我切菜的时候它趴着,我做饭的时候它盯着锅看——大概被葱花饼的香味吸引。
“你也想吃?”
它眨一下蓝眼睛,跳下去。
十二月。巴黎开始装饰圣诞。蒙田大道的橱窗换上圣诞主题,Dior的橱窗里一个巨大的圣诞树,全部用LED灯串绕成,晚上亮起来,像一棵燃烧的钻石树。街边树上挂彩灯,风吹过,彩灯摇晃,光点在地上跳动。
Chloé幼儿园也在准备圣诞演出。她演一只绵羊——不是主角,是合唱团里的一只羊。 costume是一件白色毛绒连体衣,帽子上有两个小羊角,软塌塌垂下来。
她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沉默很久。
“像什么?”她问。
“像一只羊。”
“羊不穿衣服。”
“你现在穿了。”
“羊不穿衣服。”她重复一遍,脱掉costume,“我不要演羊。”
“那你想演什么?”
“我想演东方来的智者。有三个智者,从东方来,给耶稣送礼物。”
“智者需要台词。”
“我有台词。我的法语比你好。”
确实。
我帮她争取到智者的角色。Adele老师说可以,但需要家长帮忙做costume——一件长袍和一个王冠。
Madame听说之后,当晚从书房拿来一卷金色布料和一顶纸板王冠。布料是真丝,金色,光泽柔和,摸上去冰凉滑手。
“这布料太贵了。”我说。
“放在柜子里也是放着。十年前在印度买的,一直没用。”
十年。
她买这块布料的时候,Chloé还没出生。
Madame坐在客厅地板上,跟我一起做costume。她量尺寸,我裁剪,她用缝纫机——书房角落里居然有一台缝纫机,老式胜家,黑色铸铁,沉甸甸。
她踩缝纫机的动作生疏,显然很久没用。针脚歪歪扭扭,线迹时紧时松。但她很认真,拆了缝,缝了拆,反复三次,才把一条袖缝好。
Chloé站在旁边看,全程没说话。
Costume做好,金色长袍拖到地上,Chloé穿上像穿一条连衣裙。王冠用硬纸板糊金纸,上面贴三颗彩色宝石——塑料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Chloé站在镜子前,沉默。
“像什么?”我问。
“像智者。”她说,“东方的智者。”
她看Madame。Madame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缝纫用的剪刀,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满足的表情。
“妈妈。”Chloé叫她。
“嗯?”
“谢谢你。”
Madame顿一下:“不用谢。”
“你缝得很烂。”
“……谢谢。”
“但是我喜欢。”
Chloé穿着金色长袍,戴着纸板王冠,走到Madame面前,仰头看她。Madame低头看女儿,伸手把王冠扶正——歪了。
“演出那天我会去。”Madame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的去。”
Chloé没回答,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Madame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握着剪刀。她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安。
“她不信我。”Madame说。
“她信。但她怕失望。”
“我知道。”她把剪刀放桌上,“我以前让她失望过太多次。”
“那你这次别让她失望。”
她点头,上楼。
第十五章 演出
圣诞演出在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三下午。
幼儿园餐厅被临时改成小剧场。桌椅搬走,铺一块红色地毯当舞台,观众席摆几十把小椅子。墙上贴满孩子们的画——圣诞树、雪花、驯鹿、星星。餐厅天花板挂一串彩灯,一闪一闪,像廉价星空。
家长们三点钟陆续到。有人带相机,有人带摄像机,有人带花束。Sophie推着婴儿车坐第一排,旁边是Kenji的妈妈——一个日本女人,短发,戴眼镜,穿一件灰色毛衣,安静,微笑。
Madame来了。
她穿一件黑色大衣,围巾是深红色——跟上次在幼儿园走廊穿的一样。她没坐前排,坐最后一排靠墙位置。手里没拿相机,没拿花,空着手。
Chloé在后台准备。我帮她穿金色长袍,戴王冠。长袍改过之后合身了,但袖子还是长一点,卷两折才露出手指。王冠用发夹固定在头发上,不会掉。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她低头看自己的金色袖子,“智者不紧张。”
“智者说什么台词?”
“Nous venons d'Orient pour adorer l'enfant.” 我们从东方来朝拜圣婴。
“说一遍。”
她用法语说一遍,发音标准,语调平稳。
“很好。”
“当然好。我的法语比你好。”
“别得意。你中文没我好。”
她想了想,承认。
演出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小班合唱。一群三岁小孩站在台上,唱《小圣诞老人》,跑调跑到天边。家长们在底下鼓掌,有人笑出眼泪。
第二个节目是中班舞蹈。一群女孩穿粉色芭蕾裙,跳《雪花圆舞曲》。动作不整齐,有人转圈转晕了摔倒,爬起来继续跳。
第三个节目是圣诞剧——耶稣诞生。
旁白是一个大班男孩,法语流利,声音洪亮。玛丽和约瑟夫是两个中班孩子,玛丽戴蓝色头巾,约瑟夫穿棕色长袍,站在马槽旁边。马槽里躺一个婴儿玩偶,裹白布。
东方三智者出场。
三个孩子穿金色长袍,戴王冠,从舞台左侧走上来。Chloé站中间,左边一个男孩,右边一个女孩。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真的走了很远的路。
走到马槽前,三个智者跪下。Chloé跪在最前面,双手合十,低头。
“Nous venons d'Orient pour adorer l'enfant.”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餐厅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念完台词,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金色,上面贴一颗星星。打开盒子,里面是三颗巧克力金币。她把盒子放在马槽前面。
其他两个智者分别拿出乳香和没药——道具,用锡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全场鼓掌。
Chloé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舞台边缘,袖子太长,踩到一角,身体往前倾——
我心脏提到嗓子眼。
她踉跄一步,稳住。没摔倒。她低头看袖子,面无表情地把袖子往上拽一下,继续走。
台下有人轻轻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好可爱”的笑。
Madame没笑。
她坐在最后一排,身体前倾,双手握在一起,指节泛白。直到Chloé安全走下舞台,她才靠回椅背,松开手。
演出结束,家长们涌到后台接孩子。Sophie抱着Léa亲,Kenji的妈妈给Kenji拍照,其他家长忙着献花、拥抱、夸赞。
Chloé从后台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她穿着金色长袍,戴着王冠,手里拿着那个装巧克力金币的盒子。
她往人群里看,找Madame。
Madame站在走廊尽头。跟上次一样——靠墙,双臂交叉,站十米远。
但这次,她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Chloé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做得很好。”Madame说。
“我差点摔倒。”
“你没摔倒。”
“袖子太长了。”
“回去改短。”
Chloé看着妈妈,蓝灰色眼睛一眨不眨。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没带花。”
“我忘了。”
“也没带相机。”
“我忘了。”
Chloé沉默一会儿,把手里装巧克力金币的盒子递给Madame。
“送给你。”
Madame接过来,打开盒子,看里面三颗巧克力金币。
“这是给耶稣的礼物。”
“耶稣不需要巧克力。他会长胖。”Chloé说,“你比较瘦。你吃。”
Madame低头,看着盒子里的巧克力金币。她拿一颗,剥开金纸,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她嘴里融化。她嚼一下,咽下去。
“甜。”她说。
“当然甜。是巧克力。”
“不是巧克力甜。”Madame顿一下,“是别的甜。”
Chloé不懂,但没追问。
她伸手,握住Madame的手指。Madame的手指凉,Chloé的手暖。
“回家吧。”Chloé说。
“好。回家。”
她们并肩走出幼儿园。Chloé穿着金色长袍,没换回来,长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一点灰。Madame没提醒她,就让她拖着。
我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
走廊里其他家长看着她们,有人微笑,有人小声议论。
Sophie追上我,低声问:“那是Chloé的妈妈?”
“对。”
“我从来没见过她。她不来接孩子?”
“工作忙。”
Sophie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Chloé很幸运。有你,有她妈妈。”
“她妈妈比我重要。”
“当然。但有些东西妈妈给不了,你能给。”Sophie微笑,“比如葱花饼。”
我也笑了。
走出幼儿园,天已经黑了。街边圣诞彩灯亮起来,红红绿绿,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Madame牵着Chloé走在前面,两个影子被灯光拉长,交叠在一起。
Chloé回头看我一眼,嘴角翘起来——那种很淡的、克制的笑。
她伸出另一只手,朝我张开。
我走上去,握住她的手。
她左手牵Madame,右手牵我,走在巴黎十二月的冷风里。金色长袍拖在地上,沾满泥水,王冠歪到一边。
她不在乎。
我们都不在乎。
第十六章 新年
签证在十二月底批下来。
Madame发消息给我那天,我在市场买菜。手机震动,她发一条:签证通过。有效期一年。可以续。
我站在蔬菜摊前,手里握着一把小葱,愣了很久。
卖菜的法国老头问我:“Ça va, madame?”——您还好吗?
“Ça va bien.”我回他,发音比三个月前标准多了。
他又多塞两根小葱进袋子,眨一下眼。
回家路上,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声音比之前洪亮——手术做完一个月,恢复得不错。
“妈,签证下来了。合法的。可以正式工作了。”
“真的?”她声音发抖,“那太好了。美啊,你一个人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我挺好。雇主对我不错。”
“那个小女孩呢?Chloé?”
“她也好。长胖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重复两遍,“你爸也好了,能下地走路了。前两天还去门口转了转。”
“让他别着急。慢慢养。”
“知道。你寄回来的钱够用。别寄了,自己留着。”
“好。”
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把葱洗干净,切碎。
葱叶子切下去,咔嚓一声,清脆。香味冲出来,辣眼睛。我眯着眼继续切,眼泪流下来——被葱辣的,不是因为别的。
晚上,我做了一桌菜庆祝。葱花饼、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Madame回家吃饭,Chloé坐餐桌前,Simba蹲在椅子上。
Madame坐下,看见满桌菜,顿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签证过了。”我端汤上桌。
她点头,没多说,拿起筷子。
吃饭时,Chloé突然问:“签证过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合法在法国工作了。”
“那你不会走了?”
“不会。”
她夹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
“那很好。”她说。
Madame夹一块葱花饼,咬一口,嚼。
“花椒粉放少了。”她说。
“今天没焙。直接用罐子里的。”
“下次焙一下。”
“好。”
这顿饭吃了二十分钟。Madame破天荒喝了第二碗汤。Chloé吃了两块排骨、一块葱花饼、半碗米饭。Simba吃了一碗猫粮,然后跳上Madame膝盖,蜷起来。
Madame低头看猫,没赶它走。
元旦那天,巴黎放假。街上空空荡荡,商店关门,只有咖啡馆和面包店营业。Madame难得在家一整天。
上午,她在书房工作。Chloé在客厅拼乐高——一套城堡积木,Kenji送的。我准备午饭。
下午,Madame下楼,站在客厅里,看Chloé拼乐高。
“要我帮忙吗?”
Chloé抬头,怀疑地看她:“你会拼乐高?”
“试试。”
她坐在地毯上,跟Chloé一起拼。手指笨拙,小零件捏不稳,掉地毯上三次。Chloé每次都说“没关系”,然后把零件捡起来递给她。
拼到一半,Madame发现拼错了——一扇门装反了,开不了。
“拆了重拼。”Chloé说。
“不用拆。把门卸下来翻个面就行。”
“你确定?”
“确定。”
她小心翼翼把门卸下来,翻面,重新卡进去。门开了,合页顺畅,不卡顿。
Chloé试开三次,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不算很好,但也不差。”
Madame看她一眼,嘴角动一下。
傍晚,沈女士来了。她带一瓶香槟和一盒马卡龙,放在餐桌上。
“新年快乐。”她说,语气比平时柔和。
Madame开香槟,木塞弹出去,Simba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Chloé笑出声——我第一次听她笑出声。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
她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Madame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沈女士也笑了。
我也笑了。
四个人,一只猫,站在客厅里笑。
香槟倒在四个杯子里。Madame给Chloé倒一点点,大概两口的量。Chloé喝一口,脸皱起来。
“难喝。”
“等你长大就觉得好喝了。”
“我长大了也不喝。我喝葱花饼汤。”
“葱花饼没有汤。”
“那就发明葱花饼汤。”
Madame摇头,又喝一口香槟。
沈女士坐在沙发上,难得放松下来。她靠在靠垫上,翘二郎腿,香槟杯搁在膝盖上。
“张美,你法语现在怎么样了?”
“能说。但语法还是乱。”
“够用了。签证面试都过了,还怕什么。”
“怕以后去餐厅工作,听不懂客人点菜。”
“你去餐厅工作?”沈女士看我。
“不知道。以后的事。”
Madame放下香槟杯:“你可以不去餐厅。”
“那去哪里?”
“自己开一家店。”
沉默。
所有人都看我。
“开一家葱花饼店。”Madame说,“巴黎没有这样的店。你可以做第一家。”
“我没钱。没身份。没经验。”
“身份有了。经验在积累。钱——”她顿一下,“可以慢慢攒。”
“你刚才说让我开一家店,现在又说慢慢攒。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这个潜力。但不用急。先在Chloé身边待两年。两年之后,你想开店,我可以投资。”
“投资?”
“借钱给你。开一家小店。卖葱花饼、煎饺、春卷、豆腐脑。”她看我,“你愿意吗?”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香槟杯,杯壁冰凉。
两年。开一家店。卖葱花饼。
我做梦都没想过这种事。
“我考虑一下。”我说。
“不急。两年时间,慢慢考虑。”
Chloé一直在听我们说话。她放下香槟杯——其实没喝,只是端着——看着我。
“张阿姨,你开店的话,我帮你洗葱。”
“你到时候才六岁。还是不能碰刀。”
“那我负责吃。”
“吃不算帮忙。”
“算。我吃了才能告诉你味道对不对。”
Madame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跟张阿姨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教了。你每天跟我说话,我听着,就学会了。”Chloé认真地说,“跟葱花饼一样。你每天做,我看着,就记住了。等我七岁半,我就能自己做。”
Madame沉默。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那种冰面的裂纹又出现了——更深,更宽,冰层下面的水在涌动。
“你不用等到七岁半。”Madame说,“我教你。现在就可以教。”
“你?”Chloé怀疑。
“我虽然做不好,但我看过张阿姨做很多次。步骤记得。”
“那你能教我什么?”
“教你揉面。”
Chloé想了想:“好。”
Madame站起来,走向厨房。Chloé跟在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响。
沈女士看我一眼,压低声音:“她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大概是新年愿望。”
“她以前没有新年愿望。”
“现在有了。”
厨房里传来Madame的声音:“面粉在哪里?”
“第二层柜子。”我喊。
“温水呢?”
“水壶里。”
“盐?”
“灶台右边。”
沈女士摇头,喝光杯里香槟。
“这个世界疯了。”她说,“Madame在揉面。”
我们去厨房看。Madame站在中岛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面粉。Chloé站在椅子上,面前一个小面团,正在用手掌压。
“太用力了。”Madame说。
“你刚才也用力。”
“所以我错了。你不要学我错的。”
“那学谁?”
“学张阿姨。”
Chloé看我。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握住她两只手,带着她揉。
“轻一点。用手掌根部压,不是用手指。对,就是这样。面团折叠,转九十度,再压。慢慢来。”
Chloé的手小,面团在她手心里像一团棉花。她按照我的节奏揉,面团慢慢变光滑。
“好了。醒一下。”我说。
“醒多久?”
“二十分钟。你去洗手。”
她跳下椅子,跑去洗手。Madame站在旁边,看自己手上的面粉,不知道怎么办。
“水龙头冲一下就行。”我说。
她冲手,面粉糊在手指间,黏糊糊。她搓半天搓不干净,我递一块湿布给她。
“擦一下。”
她接过去擦手,低头看自己狼狈的手指,突然笑一下。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是真正的、被自己逗笑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我什么都不会。”她说。
“你会的东西很多。只是不会这些。”
“这些比较重要。”
“不一定。”我说,“你会的东西也很重要。只是Chloé还小,感受不到。等她长大,她会明白。”
她看我一眼,目光复杂。
“你比我适合当妈妈。”
“不是。我只是会揉面。”
“揉面就是当妈妈的一部分。”她说,“Chloé不需要一个会打官司的妈妈。她需要一个会揉面的妈妈。”
“她两个都需要。”
她没回答。
Chloé洗完手跑回来,站在椅子上看面团。
“长大没有?”
“没有。才过了五分钟。”
“我等不及。”
“好东西要等。”
“葱花饼也是?”
“葱花饼更要等。面醒不好,饼就不酥。”
她趴在桌边,下巴搁在台面上,盯着面团看。面团在保鲜膜下面慢慢膨胀,表面出现细小的气泡。
“它在呼吸。”Chloé说。
“对。它在活。”
二十分钟后,Chloé揉的面团被擀成一张小饼,撒上葱花——她洗的——撒上花椒粉——Madame撒的——卷起来,盘成圆,再擀平。
煎饼。油热,饼下锅,刺啦一声。Chloé站在椅子上看,Madame站在旁边看。Simba蹲在桌上看。
饼出锅。金黄色,比平时小一圈,形状不规则,边缘厚中间薄。Chloé切三块,一块给自己,一块给Madame,一块给我。
她咬一口,嚼。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但是没你做的好吃。”
“当然。你才四岁。”
“我七岁半会比你好。”
“不一定。”
“一定。”她认真地说,“因为我会一直做。一直做就会变好。”
Madame咬一口饼,嚼。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忍住了没哭但眼眶不听话的红。
Chloé没看见。她在专心吃自己做的第一张葱花饼。
我看见了。
但我没说什么。
转身去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冲走盘子上的油渍。窗外那棵大树枝头光秃秃,但枝丫顶端冒出一点暗红色的芽苞,鼓鼓的,像憋着一口气。
一月了。春天不远了。
尾声
三月。
巴黎的春天来得慢。三月了,气温还在十度上下,风还是冷的。但天蓝了,不是冬天那种灰蓝色,是真正的蓝色,像水洗过一样。街边的树开始冒芽,嫩绿色,一小片一小片,像刚出生的蝴蝶翅膀。
Chloé六岁了。
不对,她五岁。我记错了——她四岁半。我来巴黎才七个月。
时间过得快还是慢,我说不清。有时候觉得快,一眨眼就过去了。有时候觉得慢——慢得像醒面,面团在保鲜膜下面一点一点膨胀,肉眼看不见,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它在变软、变暖、变活。
Madame帮我办了合法身份。我现在是正式的家政工,有社保,有工资单,有带薪假期。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两千二百欧。我每月还Madame两百欧,还欠一千二。六月份能还清。
幼儿园的“多元文化饮食周”还在继续。我以志愿者身份去,每个月一次,不收钱。但家长们私下塞红包,我推不掉,就收了。Sophie组织了一个“烹饪俱乐部”,每周三下午,三个妈妈带着孩子来Chloé家,我教她们做中餐。每人每次交二十欧材料费。
这不是正式工作。算是朋友之间的交流。Madame说没问题。
Inès de Montfort又邀请我两次。一次是她的生日派对,一次是她公司的年会。两次都付了钱,每次八百欧。她介绍我认识一个餐厅老板——一个法国男人,在玛黑区开一家小酒馆,想请我去做“客座厨师”,每月一次,做中餐小吃。
我答应了。从四月开始,每月第一个周六。
Catherine——那个奢侈品高管太太——也联系我。她想让我教她做春卷皮。我去了她家两次,每次三小时,她付六百欧。她学得很认真,但春卷皮做得还是厚。
“多练*。”我说。
“我练了十次了。”她沮丧。
“我练了一千次。”
她沉默,然后继续练。
陈嘉铭——Chloé的爸爸——圣诞节来了一次,带了一大盒乐高,是Chloé想要的那套城堡。Chloé很开心,但没表现出来。她只是说“谢谢爸爸”,然后把乐高放回房间。
陈嘉铭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Madame谈了二十分钟。没吵架。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甚至有一点轻松。
“谈妥了?”我问。
“差不多了。”他说,没具体讲。
他走之前,蹲下来抱Chloé。Chloé让他抱,但没回抱。他抱了很久才松开。
“爸爸以后会常来。”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他笑一下,站起来,走了。
Chloé站在玄关,看他换鞋、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之后,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客厅,拿起乐高盒子,拆开,开始拼。
“你觉得他这次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不知道。”她把乐高零件倒在地上,“但没关系。他来不来,我都拼我的城堡。”
沈女士还在。她每天来,处理家务,安排日程,跟Madame汇报工作。她还是冷着脸,说话像崩豆。但她开始吃葱花饼了——以前不吃,说“碳水太多”。现在偶尔拿一块,站在厨房里吃,吃的时候表情会软化一点,法令纹没那么深。
Simba胖了。Chloé喂它太多零食,兽医说要控制体重。Madame买一个自动喂食器,每天定量出粮。Simba很不满,每天早上蹲在喂食器前面等,等不到就用爪子拍。
Chloé长高了两厘米。沈女士量给她量的,在走廊墙壁上画一道线。Madame下班回来,看见那道线,站那儿看了很久。
“她长了。”Madame说。
“对。”
“以前没注意。”
“你以前没量。”
她点头,上楼。
那天晚上,她带一把尺子下来,在墙上又画一道线——她自己的身高。然后让Chloé帮她量。
“妈妈比你高这么多。”Chloé用手指比划。
“对。等你长到妈妈这么高,你就长大了。”
“长大以后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葱花饼。”
“那就做葱花饼。”
“你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葱花饼不赚钱。”
Madame蹲下来,跟她平视:“做你喜欢的事,比赚钱重要。”
Chloé想了想:“那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Madame停顿。
“我喜欢。”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沉默。走廊里很安静,只有Simba在远处打呼噜。
“因为妈妈以前觉得,工作比什么都重要。”Madame说,“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现在觉得什么重要?”
“现在觉得——”她看Chloé,看我,看墙上那道新画的身高线,“现在觉得,跟重要的人在一起,比较重要。”
Chloé看着她,蓝灰色眼睛里有光。
“那你以后会多在家吗?”
“会。”
“多多少?”
“尽量多。”
“尽量是多少?”
“每周至少三天在家吃饭。”
Chloé掰手指算,三天比现在多两天。她点头。
“成交。”
伸出小拇指。
Madame看着那根小拇指,愣一下。然后伸出手,跟女儿拉勾。
她的手在抖。很轻,但我看见了。
Chloé也看见了。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妈妈的手背,按住,不让它抖。
“别怕。”Chloé说,“拉勾了就不会变。”
Madame低头,额头抵住女儿额头。
“妈妈不怕。”
“你在抖。”
“那是因为——因为妈妈不*惯。”
“那你*惯一下。”
“好。”
窗外,那棵大树的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色,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轻轻颤。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三月的巴黎,春天终于来了。
我站在厨房里,和面。温水,面粉,筷子搅成絮状,揉成团。面团光滑,柔软,有弹性。盖上湿布,等它醒。
切葱。小葱翠绿,切碎,堆在碗里,像一座小山。
平底锅烧热,倒油。饼下锅,刺啦一声——葱花和花椒的香气炸开,弥漫整个厨房。
Chloé跑进来,踮脚看锅。
“张阿姨,今天多做几张。”
“为什么?”
“Mia要来。还有Léa。还有Kenji。还有Théo。”
“多少人?”
“五个。”
“五个同学?”
“对。他们都要来吃葱花饼。”
我翻饼,饼皮金黄,酥脆。
“一周后他们都要来?”我笑。
“一周后是Mia。今天是Léa和Kenji和Théo。”她掰手指,“下周是Mia和Lucas和Emma和Inès——”
“Inès也来?”
“Inès的儿子Théo。不是Inès本人。”
“吓我一跳。”
“Inès本人也想来的。但她没时间。”
“她怎么说的?”
“她说——‘请转告张女士,她的葱花饼是我在巴黎吃过最好吃的食物。我愿意付双倍价钱请她做私厨。’”
“你翻译得不错。”
“当然。我的法语比你好。”
“你中文没我好。”
“我中文也在进步。”
“你中文是我教的。”
“所以你教得好。”她趴在灶台边,看我煎第二张饼,“张阿姨。”
“嗯?”
“你说过,好东西要等。”
“对。”
“葱花饼要等面醒。春天要等冬天过去。妈妈要等她学会当妈妈。”她顿一下,“我等到了。”
我关火,把饼盛出来,放盘子里。
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你。”她说,“你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伸手,从盘子里撕一小块饼,放进嘴里。
“好吃。”她嚼着,腮帮子鼓鼓的,“跟第一天一样好吃。”
我站起来,继续煎饼。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操作台上,落在面粉上,落在葱花碗里。Simba跳上窗台,蹲在那里晒太阳,尾巴慢慢摇。
巴黎。七区。一栋老建筑的二楼厨房里。
一个中国女人在煎葱花饼。
一个法国小女孩站在旁边等。
厨房外,一棵大树正在长新叶子。
春天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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