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全国高校撤销本科专业点1428个、停招2220个,调整规模创历史之最。公共事业管理、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市场营销、产品设计——这些曾盛极一时的专业名称,正在大批高校的招生目录上消失。有人叹息专业成了“绝版”,有人自嘲是“大冤种毕业生”。

但当我们走近那些经历过专业消失的人,会发现一个出乎意料的共性——他们比外界想象中平静得多。
刘禹:“万金油”文凭与大冤种的自嘲
“90所大学撤销公共事业管理专业”登上热搜的那天,在浙江一家国有企业上班的刘禹忍不住在评论区写下一句:“大冤种专业毕业生在此!”
这句话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点苦笑。
2007年,刘禹在浙江县城参加高考,分数高出文科重点线17分。报了三所学校都没被录取,最终被调剂到北方一所“双一流”高校的公共事业管理专业。那几年恰逢公共事业管理专业在中国高校异军突起——仅2000年到2004年,开办该专业的院校数量就从57所增至300多所,年均增长率超过40%。

入学后,刘禹才发现这个专业的“万金油”底色:几乎整个学院的基础课都得学,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法学、管理学、心理学——什么都沾一点,但什么都学不深。
“感觉像读了一个没有底牌的专业。”刘禹回忆。毕业时,她连续在几场面试中碰壁,企业HR明确告诉她“更想要文秘或中文专业”。考公务员也不占优势——公共事业管理专业可报的岗位有限,大部分岗位只能报考不限专业的“三不限”岗位,竞争激烈。
辗转做过记者、私企文职后,刘禹最终在一家国企的党办站稳了脚跟。
如今提起自己的专业被大面积撤销,她语气平静:“早就不意外了。学的东西太泛,就业面看着宽,实则每一条路都有更专业的人跟你竞争。”刘禹坦言,公共事业管理专业在高校兴起,某种程度上是特定时期高校扩招下的“产物”——办学成本低、容易开设、名字好听,但后期对经济社会人才需求变化的响应不够灵敏,最终因为供需脱节而被淘汰。
“我的文凭是‘绝版’了,但该上班还得上班。专业有没有了,跟你已经毕业的人关系不大。”刘禹说这话时很坦然。她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专业的“存在”,而是自己在那个专业里到底学没学到真本事。
不过,刘禹也承认,这种平静中有一种隐秘的苦涩:“我付出了四年,拿着比别人高出十几分的高考分数,最后走进社会时,才发现我手里的‘万金油’和别人比起来,擦哪儿都不太干净。你不怨,但你会反复想——当初如果选了另一个专业,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张婧:从日语教师到跨境电商——两次转身,一次比一次利落
如果说刘禹是被调剂的“被动者”,那张婧则是专业消失后主动寻找出口的“求变者”。
2015年,张婧考入某大学日语专业,全年级仅有两个班,共40名学生。那时的她,笃信“语言是打开世界大门的钥匙”。
毕业后,张婧先是进入一家k12教培机构担任课程顾问,半个月试用期后离职。在本地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辗转到武汉、深圳漂泊求职。后来,她了解到湖北需要大量高中日语教师,于是毅然往外走,在讲台上教起了日语。

然而,AI翻译的冲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2025年9月,她的教师生涯因为日语考生生源不足而结束——一个月前她还在办公室将学生的照片做成视频,用日语的“剧终”为这段时光收尾。
“有工作,就已经很好了。”张婧说。
失业后,张婧没有太多时间哀叹。深圳会展中心人潮涌动,她握着一叠跨境电商宣传册站在人群中,耳边传来“海外仓”“供应链”这些陌生词汇。两个月前她还在讲台上教日语,两个月后她已经不是老师了。 她开始学*跨境电商运营,从零起步。
专业消失了,但她没有在原地打转。
张婧的经历并非个例。2025年,华中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宣布自2026年起停招外国文学(韩语类)研究方向学生,河北大学拟停招英语和日语口译硕士-13。AI全面进入翻译场景后,市场对语言人才的需求逻辑被彻底改写。
“专业没了就没了。你不能跟时代对着干。”张婧说这话时语气平缓,“我唯一遗憾的是,大学四年如果能多一些跨界的东西,可能现在转身不会这么狼狈。但埋怨专业没意义,路是自己走的。”
黄思:从市场营销到AI训练师——技术与勇气
在三个故事里,黄思的转型跨度最大,也最让人看到某种可能性。
黄思毕业于某双一流院校市场营销专业。这个专业近年来已成为撤销重灾区——2020年到2024年,全国共有104个市场营销专业点被撤销;仅2025年,就有超过十分之一的高校在撤销此专业。

“本来觉得只要有市场就肯定需要营销,总不至于就业难。”黄思坦言。但毕业后他才发现,市场营销适合的岗位大多没有专业门槛限制,竞争太大了。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他看了很多感兴趣的岗位,都因为学得“不精”且缺乏经验被拒绝了很多次。
毕业后的两年里,黄思辗转了公关、销售等三个不同行业。直到他注意到AI训练师这个新兴岗位——没有学科背景的限制,更看重学*能力和对新技术的敏感度。
黄思早早开始尝试使用AI工具。从Midjourney到各类AI模型,他一步步摸索,最终成功转型为一名AI训练师。“AI训练师就像辅导员,把学生不会的题目找出来,告诉它准确的答案,然后不断训练它,建立一套和AI对话的规则。”

对于专业的被撤销,黄思表示理解,甚至有些庆幸:“未来没有哪个技术会一直吃香,学一门技术就可以做一份安稳工作的时代过去了。保持学*的能力,不断掌握新技术才能保持竞争力。”
黄思的平静,来自一种更深层的觉悟——专业本身从来不是终点,持续学*的能力才是。
他的同学们有人在做公关,有人做销售,有人做电商主播。专业没了,但人还在。黄思的经历给出了一个有力的回答:当一个专业“消失”时,它并非将你推入绝境,而是将你推向了更广阔的选择空间。真正定义你的,永远不是那张毕业证上的专业名字。
时代转身时,人不必跟着转
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教育部提出到2025年将优化调整高校20%左右学科专业布点的目标。高校正密集进行院系专业调整,四川大学一口气砍掉39个本科专业,上海电力大学、浙江财经大学等高校的管理类专业成为撤销“重灾区”。
这些专业的消失,看似冷酷,实则是教育系统与经济社会的一场“同频呼吸”。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在接受采访时指出,不少专业之所以被撤销,是因为当年高校盲目追逐热门,不考虑自身的办学定位和办学条件,没有办出高质量与特色,最终由“热”转“冷”。与其说是专业的“消亡”,不如说是一场迟到的“矫正”。
当我们再次审视这些“绝版”毕业生,发现他们比外界想象中平静得多——不是因为他们不痛,而是因为他们早已明白:时代转身时,人不必跟着转。你可以站在原地哀叹,也可以转身走向另一条路。专业可以撤销,但四年里学到的思维方式、解决问题的能力、面对不确定性的韧性,才是真正带得走的。
或许这就是大学更高的价值所在——不是专业本身,而是在那四年的时光里,我们学到了更多超出专业的东西。

正如刘禹在评论里写下的那句话——它是自嘲,也是顿悟:“大冤种专业毕业生在此。但冤的不是我们,是那些当年觉得专业名字好听就盲目扩招的高校。至于我们,生活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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