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贞观名臣中最低调的一位,却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位。温彦博,太原祁县人,一门三杰中的“仲温”,以辩才闻名,以气节立身。他在太谷战败被俘,宁死不吐露国家虚实,被流放阴山苦寒之地;他归朝后“杜绝宾客”,不结朋党,一心为公;他在突厥安置问题上与魏徵激烈辩论,最终说服太宗采纳“全其部落”之策,为大唐边疆安定奠定根基。温彦博的一生,是贞观政坛的“平衡器”——不争名于朝,不争功于野,却以其持重周慎,在房谋杜断之外,撑起了贞观制度的另一根支柱。当他病逝后家贫无正寝,太宗为之构寝时,一个时代的清正之风,便凝固在那间新筑的厅堂之中。
一、从祁县才子到昭陵陪臣的三朝浮沉
温彦博(574年—637年),字大临,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他出身于一个书香世家,与兄温大雅、弟温大有皆以学识闻名,时称“三温”。他的一生,跨越隋、唐两代,历经高祖、太宗两朝,以其辩才、气节与持重,在贞观政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1. 早年岁月:祁县会善村的“三温”佳话
温彦博的故里在今山西祁县会善村。其父温君悠,曾任北齐文林馆学士、隋泗州司马。在这样的家庭氛围熏陶下,温彦博自幼博览群书,聪颖过人,尤其以能言善辩著称。隋朝内史侍郎薛道衡见到温氏三兄弟后,曾赞叹道:“皆卿相才也。”
隋开皇末年,温彦博通过对策及第,被授为文林郎,直内史省,后改任通直谒者。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天下大乱,幽州总管罗艺割据一方,引温彦博为司马。
2. 归唐建功:幽州献策与高句丽之议
唐武德元年(618年),李渊在长安称帝,建立唐朝。温彦博敏锐地意识到李氏“已定关中,人望归之”,积极劝说罗艺归附唐朝。在温彦博等人的谋划下,罗艺于同年十二月归顺。温彦博因预谋有功,授幽州总管府长史,封西河郡公,不久被征召入朝,历任中书舍人、中书侍郎。
在任期间,温彦博展现出了卓越的外交才华。当时高句丽遣使进贡,唐高祖李渊因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失败的前车之鉴,欲放弃对高句丽的统治,不要求其称臣。温彦博进言道:“辽东之地,在周朝是箕子之国,在汉朝则是玄菟郡。魏晋以前,便是中国疆域,不可以放弃。如果放弃对高句丽的统治,四夷诸国如何瞻仰大唐威仪。”唐高祖采纳了他的建议,接受了高句丽的称臣纳贡。
3. 阴山囚辱:太谷战败与坚贞不屈
武德八年(625年),突厥颉利可汗率骑兵十余万大掠朔州之后进犯太原。唐高祖任命右卫大将军张瑾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温彦博为行军长史,出兵抵御。八月,唐军在太谷与突厥交战,全军覆没,温彦博被俘。
颉利可汗知道温彦博是皇帝近臣,对他威逼利诱,逼问唐朝兵力虚实和粮草部署。温彦博坚贞不屈,拒不吐露半点信息。颉利大怒,将他流放到阴山苦寒之地。在流放期间,他始终保持着对唐朝的忠诚,没有丝毫动摇,成为“唐朝版的苏武”。
4. 贞观拜相:从雍州治中到尚书右仆射
武德九年(626年),唐太宗李世民继位,与颉利可汗在渭水会盟,温彦博得以释放回朝。他回到长安后,先后被授为雍州治中、检校吏部侍郎,恪守职责,兢兢业业。
此后十余年,他历任中书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御史大夫、中书令,直至尚书右仆射。贞观四年(630年),他升任中书令,进爵虞国公,成为贞观初年与王珪、房玄龄、李靖、魏徵等名臣共同辅政的宰相之一。
5. 忧劳病逝:家贫无正寝的宰相
贞观十年(636年),温彦博升任尚书右仆射。次年,他因“忧国之故,劳精竭神”,积劳成疾,于六月四日病逝,享年六十四岁。
唐太宗得知后叹息道:“彦博因忧虑国家,耗尽心力,这两年精神不济。只可惜没能让他闲暇安逸,以致过早去世。”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位官居宰相的重臣,去世后竟“家贫无正寝”,灵柩只能停放在侧室。唐太宗感动之余,命有关部门为他家建造厅堂,并追赠特进,赐谥号“恭”,陪葬于昭陵。
二、性格棱镜:“周慎”者的三重面相
1. 辩才无碍:声震殿堂的“朗诵家”
温彦博最突出的特点,是他的口才。《旧唐书》记载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每逢御前答对、宣读诏命,他都声调清朗,响彻殿堂,进退举止,雍容不迫,仿佛事先背好一般。唐高祖曾宴请群臣,命太宗宣诏,又问侍臣:“比起温彦博来如何?”可见唐高祖对他极为欣赏,把他作为一个典范。
2. 气节凛然:阴山囚辱不改其志
太谷战败被俘后,温彦博面对颉利可汗的威逼利诱,宁死不吐露国家虚实。古籍评价道:“彦博宁死不对,忧囚阴山,自分为胡鬼矣,岂有虞国公之望哉!”这种在生死关头坚守气节的品格,正是他日后能够位居宰相的精神底色。
3. 杜绝宾客:不结朋党的“孤臣”
《旧唐书·温彦博传》记载:“(温彦博)自掌知机务,即杜绝宾客,国之利害,知无不言。”掌管机密事务之后,为减少纠纷,他谢绝与宾客往来,不搞拉帮结派。这种“杜绝私交而笃久要”的作风,使他能够一心为公,成为贞观政坛上难得的“孤臣”。
有评论者指出:“温彦博官居宰相,生活非常简朴……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生活在贞观盛世,家境却如此寒酸。但唐太宗正是从温彦博的家境中,看到他为官的实质。”
温彦博死后陪葬昭陵,与太宗长眠一处。昭陵陪葬制度,是唐太宗对功臣的最高礼遇。
三、历史视角:贞观政坛的“平衡者”
1. 突厥安置之争:民族政策的里程碑
贞观四年(630年),唐朝平定东突厥,十万户突厥人请求归附。如何安置这些降众,成为朝堂争论的焦点。
多数朝臣建议“分其种落”,迁徙河南,散居州县,变其风俗,使之“化而为汉”。魏徵激烈反对,认为突厥自古为患,安置内地等于“心腹之疾,养兽自遗患也”。
温彦博则力排众议,主张效法“汉建武时,置降匈奴于五原塞下”的办法,将突厥安置在朔方之地,“全其部落,得为捍蔽,又不离其土俗,因而抚之”。他坚持“以德怀之”,说“教其礼法,选其酋首,遣居怀德,何患之有?”
这场争论持续数年,最终唐太宗采纳了温彦博的建议。唐朝将十万户突厥族迁入中原,在东起幽州、西至灵州一带设置顺、佑、长、比四州都督府,任命突厥本族首领为都督或刺史,保留其部落风俗。这一开明的民族政策,促进了民族融合和边疆稳定,为此后唐朝处理民族关系奠定了重要范式。
2. “房谋杜断”之外的制度基石
李绛曾评价贞观名臣:“昔太宗之理天下也,房玄龄、杜如晦辅相圣德,魏徵、王珪规谏阙失,有温彦博、戴胄以弥缝政事,有李靖、李勣训整戎旅,故夷狄畏服,寰宇大安。”这段话精准地定位了温彦博的角色——“弥缝政事”。在房玄龄的“谋”、杜如晦的“断”之外,温彦博以其持重周慎,成为贞观制度运作的“润滑剂”和“平衡器”。
3. “不结圈子”的政治智慧
有论者将温彦博与明代严嵩、魏忠贤对比:“历史上,有些位高权重的人爱搞小圈子,拉帮结派……如明代严嵩、魏忠贤等人,一朝大权在手就培植党羽,于是‘奸党’、‘阉党’遍布全国,使得当时政治生态极为腐败黑暗。相比之下,温彦博一心维系国家利益,不为个人利益而结圈子,实在是难能可贵。”这种“不结圈子”的政治智慧,正是贞观之治得以形成的重要基础。
正寝何须广厦
《廉吏传》中有一段评价,足以概括他的一生:“当彦博兵败被执,突厥知天子近臣,数问唐兵多少,及国虚实,彦博宁死不对,忧囚阴山,自分为胡鬼矣,岂有虞国公之望哉!呜呼,此所以官登令仆,而家无正寝也。”
官至宰相,而家无正寝——这八个字,是对温彦博一生最好的注脚。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权力可以很大,而欲望可以很小;地位可以很高,而生活可以很低。正是这种“低”,撑起了贞观之治的“高”。
当我们在祁县会善村遥想这位“三温”之一的千古名相,或许会想起他临终前的那间侧室,和侧室之外太宗为他新筑的厅堂。广厦万间,不过夜眠八尺;权势熏天,终归一抔黄土。唯有那份清正之风,穿越千年,依然在史册的字里行间流淌。
文旅坐标|祁县温彦博遗迹群
· 位置:山西省晋中市祁县会善村,温彦博故里
· 核心遗存:会善村温家街、崔家街相关传说与遗址,祁县古城“三温”文化印记
· 延伸寻访:陕西礼泉县昭陵博物馆,存有《虞恭公温彦博碑》,欧阳询八十一岁所书,为“欧体”楷书代表作,碑文由岑文本撰文,共36行,满行77字。历代书家对此碑评价极高,《金石录》《石墨镌华》《庚子销夏记》等均有著录。
参考文献
1. 识典古籍. 唐-廉吏传·温彦博[EB/OL]. (2024-09-19).
2.刘昫等.《旧唐书·温彦博传》[M]. 北京:中华书局, 1975.
3.欧阳修等.《新唐书·温彦博传》[M]. 北京:中华书局, 1975.
4.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一九三[M]. 北京:中华书局, 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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