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份,我在上海探亲,好友赵莉菊告诉我,与她们一起下乡的,有一个叫袁浦英的上海女知青,目前还留在延边,现在已经到图们市定居,如果你方便,不妨去看看她。我欣然答应了。目前我正在搞留守延边上海知青的社会调查,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采访机会吗?
通过联系,我于11月26号坐客车,到达图们市某个小区,敲开袁浦英家的门,袁浦英夫妇热情地请我进屋,在这远离上海6000里路的边陲城市,袁浦英一口上海话,使我感到温暖亲切,我们之间的距离马上拉近了。我对袁说:“47年了,你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乡音,不容易啊!”袁浦英笑着对我说:“从小就说的语言,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袁浦英女士和她先生
他们家两室一厅的房子,77平方,设计得还很时尚,卫生间还有太阳能的淋浴器呢。袁浦英高兴地对我说:“这都是老公潘成祥的功劳,自己几乎没有过问过,新房子装修好了,就高高兴兴地搬进来了”。
袁浦英原来是上海市长白中学68届初中毕业生,有一个日子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那就是1969年3月7号,一个16,17岁的女孩子与11名同学一起来到珲春县凉水公社鹤林一队下乡。这是一个很穷的生产队,每个工分只有几角钱,基本上都是粗粮,虽然有水田,但是大米分到农民的手里不多。女孩子们就是好哭,累了想家,苦了想家,吃不饱想家,不苦不累闲下来也想家,一想家大家就哭,好像眼泪能把想家的念头冲走似的。一个人哭,其他人也受到感染,无奈动情的哭声不时飘荡在夜色茫茫之中。
下乡的头一年,知青们就参加图们江筑坝劳动,百十斤的土蓝子,压得袁浦英直不起腰来。集体户的伙食又不好吃,累得大家硬是在坚持。有一次其他生产队在放炮,由于安全措施没有到位,一块鸡蛋大的石块砸在了袁浦英的头上,当即把袁砸昏过去了,送到医院抢救,才脱离危险。可是对方生产队推卸责任,不愿意分担医疗费。这时候,一个小伙站出来了,这就是后来成为袁浦英老公的潘成祥,当时他是生产队的会计,经常领着大家搞副业,他特别气愤不公,狠狠地扇了对方负责人两个耳光,并且为袁浦英据理力争,这样袁的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都解决了。袁浦英特别感谢潘成祥,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孩子,在远离家乡几千公里的小山沟,自己有难处的时候,有一个人能够那样关心她,能够出来帮助她说句话,真的很感动很温暖。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潘成祥有了好感。
我想了解他们两个人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想让他们讲讲是怎样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可是他们两个人淡淡地对我说:“没有什么呀,也不是我追求他,更不是他主动去追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我们俩的爱情生活平淡的就像一杯白开水。”但是潘成祥又调侃地对我说:“我得感谢毛**,是他老人家把这么好的上海姑娘送到我身边的!”
当时大家都困难,小潘家兄弟姐妹六个,粮食也不够吃,小潘排行老四,1974年结婚时候没有新房子,只能与潘的父母住在一起。一年后,他们在外面借了一个小房子,才开始独立生活。
1984年,政府为了照顾已经在农村结婚的上海知青,给了袁浦英招工的名额,袁考虑家庭实际情况,把名额让给了小潘,这样潘成祥就到延边煤矿上班了。小潘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为了能够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日子过得好一点,从上班开始,就筹划盖新房子。盖房子找人帮忙得请客招待,两口子为了节约点钱,利用下班时间,小潘当大工,小袁当小工,60多平方米的新房子,他们整整干了一年。虽然现在两口子搬到了图们居住,由于这个旧房子来之不易,至今还留着,舍不得卖掉。
袁浦英一共生了三个女孩,生孩子时没有到大医院去,都是农村的接生员接生的,但也平平安安的。坐月子的时候,都是婆婆亲手伺候她,虽然那个时候生活不太好,但是60多岁的婆婆尽心尽力,为她做可口的饭菜吃,大米饭都留她,给她洗衣服,平时就像伺候自己的亲女儿一样,这份情义袁浦英一辈子都不会忘怀的。改革开发的80年代,农村包产到户,他们也分到了2.2亩水田,3.6亩旱田。我问袁浦英,你要带三个孩子,还要下地干活,真不容易啊!袁说,不是的,老公很有责任心,工作再忙,地里的农活,也不让我干一点。老公潘成祥在煤矿干得风生水起,先当了生产调度,后来又当了10年的运输段长。下班回家又操持家务,尽了一个丈夫的责任。两口子工作都非常出色,年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潘成祥1997年还被评为吉林省煤矿系统优秀群监员呢。
直到1990年,袁浦英才被招工到凉水陶瓷厂当工人。从1969年到1990年,整整22年,袁浦英一个上海女知青,就是这样默默无闻地在农村生活了22年。我很惊讶,是什么信念让她坚守在农村22年啊?我对她说:“想当年,大批上海知青来到这里,大家高呼扎根一辈子的口号,几年后,大家都像南飞的大雁一样回城了,而你却像一只失群的大雁,留在了农村,难道你没有失落过,难受过,后悔过,甚至想放弃过?现在在图们生活,周围一个认识的上海人都没有,基本没有一个上海人生活的氛围和上海话的语境。”袁浦英淡淡地对我说:“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很知足,我有一个好老公,他疼我爱我,我们结婚已经43年了,现在想想也奇怪,老公学历不高,谈不上英俊潇洒,家庭也不富裕,可我偏偏爱上了他。就因为嫁了一个老实人,心里踏实,我在这里一个亲人都没有,踏实过日子才有滋味,这一直是我的初衷。嫁给潘成祥,日子一直过得舒坦,虽然不富裕,但也其乐无穷。假如那个时候回上海,也不一定能够找到像潘成祥这样的好老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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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她说:“现在上海市政府有政策,你们两口子户口都能够迁回上海市的,到上海生活,政府还有许多优惠政策,比如知青困难补助,医疗帮困政策,老年人补助等等。上海的社会福利要比这里强多了”。袁浦英对我说:“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就不好,全家五口人,全靠父亲60多元的工资生活,现在上海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弟弟和妹妹也就是普通的人家,住房也不大,我们在上海又买不起房子,能住到哪里去?不想去麻烦亲人们。再说了,许多回城的知青,由于文化程度低,即使回去了,也找不到好工作,自己下岗,子女也没有一个安稳的工作。何必呢?”我对她说:“如果户口迁到上海去了,可以申请经适房的,”袁说:“即使买经适房,也得几十万元钱的,这不是小数目。再说了,两口子回上海生活了,留在东北的两个女儿怎么办?怎么照顾她们?”
听说她大女儿户口在上海。提起她的大女儿,两口子感到特别伤心。大女儿从小就在上海长大,3岁时由外公外婆看护,8岁时外婆去世了,9岁时又领回凉水来,直到中学毕业,大女儿又回到了上海,由舅舅阿姨轮流看护,舅舅阿姨尽心尽职,自己感激不已。后来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上海市灯芯绒厂,干了几年,工厂效益不好,又出去单干,找了一个心疼自己的老公,小两口卖服装,也干得很出色。姑爷有两套房子,姑爷也非常喜欢来延边旅游探亲,经常来这里玩,对岳父岳母也好。可是,大女儿突然得了红斑狼疮,医治了几年,病情越来越重,最后不治身亡了。姑爷很懂事,给他们女儿买了一个很豪华的墓地,还对老潘说:“你们来上海定居吧,我把其中的一套房子给你们”。老潘语重心长地对姑爷说:“一个人哪,有生有死,生命是老天定的,我们的女儿都没有了,还要上海房子有什么用呢?你也尽了一个丈夫的责任,我们不会怪你的。你好好过日子,有合适的,再找一个,你永远是我们的亲人!”
去年两口子回到上海参加袁浦英妹妹儿子结婚和弟弟女儿结婚时,没有再去看望这个姑爷,我问为什么?老潘说:“看到姑爷,能对他说什么呢?只能是伤心落泪,再说了,姑爷也重新结婚了,还是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吧!”多么通情达理的两口子啊。
老袁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哪,只要自己觉得快乐,就是幸福,以前我工作任劳任怨,就是快乐;现在两口子在一起做点美食,围在饭桌边,喝点小酒,边吃边聊,就是快乐;子女们都长大了,都独立了,也是快乐;上海有什么好?就是楼房多,汽车多呗,整天闹闹哄哄的,头都晕了,还不如图们这样的小城市好呢,安安静静的,生活节奏也慢,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现在他们的两个女儿,也已经成家立业了,二女儿在图们工作,二姑爷在外地打工,外甥女快高中毕业了,与他们住在一起;三女儿在长春工作,生活很富裕,并且在海南买了房子,女儿女婿再三让他们去海南颐养天年,但是都被两口子拒绝了,她们觉得,到外地去居住,总感觉不*惯,还是故乡的老屋温馨,得劲。其实他们是舍不得几十年生养他们的热土啊,他们与故土融为一体了,那种多年来平平淡淡,才是真生活,才能让他们更显得祥和,厚重和踏实。
老潘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平时闲不住,今年68岁了,还在打工,给工厂烧锅炉,两口子现在退休工资加起来有4000元,再加上老潘打工每个月也有2000元,生活蛮好的了。
老潘很满足,对我说:“人要有自足之心,如果与有钱人比,心会很累,如果往下比,就知足了。”老潘待人很真诚,有许多朋友,无论在上海,或者在图们,只要有困难,都会有许多朋友伸出援助之手。老潘图们的朋友告诉我:“老潘虽然农民出身,但是他豁达大度,为人真诚,有担当,时时处处为朋友着想,是一个可交的朋友!”
袁浦英和弟妹们很团结,弟弟妹妹也经常来图们旅游探亲,他们也非常喜欢延边这个地方,也到过长白山,延吉,朝鲜旅游,弟妹们经常打电话邀请他们去上海探亲。
我问袁浦英,你感到幸福吗?她说:“还行吧,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不一样,自己有一个知根知底疼我爱我的老公,能够过自己喜欢的平平淡淡的生活,就够了。幸福本身可以是很物质的,但很大程度是精神层面的,现在我每天有事情做,充实,有快乐,就是幸福!”
袁浦英对我说:“我老公什么都好,就是爱喝酒,如果把这个毛病改了,就好了。现在大家都往70岁奔了,身体健康是大家都在追求的目标”。
我临走时,老潘热情地对我说,凉水那间老房子,还有菜窖呢,里面有许多青菜萝卜和土豆,全都是绿色食品,如果方便,就去随便拿!这句话让我感动不已。
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一无所有的人最幸福,他将拥有世界上的一切;一个人如果能拥有和平与安静,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袁浦英的内心是平和的,她渴望着安静的生活,那么人世间最幸福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人啊,无论生活是艰辛还是快乐,最后都会被岁月带进记忆的沟壑。大家珍惜当今的幸福生活,好好过好每一天吧!

何永根老师近照
作者简介
何永根,上海市澄衷高级中学68届高中生,1969年3月下乡到吉林省珲春县三家子公社古城大队,后来到教育界工作三十八年,高级教师。德育论文和教育科研论文先后被评为国家级奖,并被编入《当代中国教育改革文库》丛书。现任上海知青网吉林频道编辑,从事调查留守延边上海知青和回沪知青的生活状况,先后采访几十位上海知青,发表了50多篇采访文章,:出版了知青题材的记实性文学著作《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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