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阳春三月，皇榜张出，新科状元的名姓轰动了京城——竟是个名叫柳文渊的寒门书生。消息传到三百里外的柳家庄，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报喜的官差一路吹打，径直到了村西头两间旧瓦房前。那柳文渊早已换上一身簇新的深绿官袍，头顶乌纱官帽，帽侧插着金花，正要对天地祖宗牌位行大礼。四邻八舍挤了满院子，个个伸长脖子瞧这光宗耀祖的场面。柳老爹激动得老泪纵横，柳母忙不迭地往官差手里塞红鸡蛋。
正当柳文渊要屈膝下拜的当口，忽听得院墙外一阵骚动。众人还未看清，只见一道白光“嗖”地从人缝里钻进来，快得像道闪电。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毛色油亮的狐狸！那狐狸眼睛黑溜溜的，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性，后腿一蹬，前爪便搭上了柳文渊的肩头。
“哎呀！”众人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白狐脑袋一歪，一口叼住官帽上的帽缨，轻轻一扯——那顶象征状元身份的乌纱帽，竟被它整个叼了去！
白狐落地，回头望了柳文渊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焦急，又像是提醒。随即它转身跃上矮墙，三窜两跳，朝后山方向去了，只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人。
喜庆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这、这……”老族长拐杖杵地，脸色发白，“畜.生夺冠，大不祥啊！”
“莫非是文渊得罪了山里的仙家？”
柳文渊愣在原地，头上空落落的，心里却“咯噔”一下。他盯着白狐消失的方向，脑中蓦地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风雪夜……
那是三年前的腊月，柳文渊第一次进京赶考。行至苍茫山时，天降大雪，山路难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听得道旁灌木丛里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拨开枯枝一看，柳文渊的心揪紧了——一只白狐后腿被生锈的捕兽夹死死咬住，鲜血染红了雪地。见人来，白狐琉璃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挣扎着想逃，却只是让伤口更深。
“莫怕，莫怕。”柳文渊轻声安抚，不顾寒冷脱下外衫，小心翼翼上前。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扳开兽夹，又撕下里衣干净的布条，为白狐包扎伤口。做完这些，他把仅剩的半个冷馒头掰碎，放在白狐面前。
“走吧，往后可要小心些。”柳文渊搓着冻僵的手，朝白狐挥了挥。
白狐没立刻走。它站起来，瘸着腿，却朝柳文渊点了三下头，这才消失在风雪中。那时柳文渊只当是野物通人性，并未多想。
自那之后，柳文渊总觉得读书时心神格外清明。有一夜他伏案苦读，不觉睡去，朦胧中见一白衣女子立于灯下，指尖轻点他文章中的某处，声音轻柔：“此句立意虽高，然过于直露，易遭人忌。何不婉转些，以古喻今？”
柳文渊惊醒，屋内空无一人，唯有灯花爆了一下。他回想梦中言语，恍然大悟，提笔修改。后来那篇文章，果然在乡试中备受考官赞赏。
如今他高中状元，琼林宴上，皇帝亲自夸他“文章老成，有古大臣风”。主考官李阁老更是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文渊啊，你乃寒门楷模，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柳文渊只当是天道酬勤，贵人提携，哪曾想过其他？
眼下，官帽被白狐叼走，满院喜庆化作不安的窃窃私语。老族长颤声说：“快，快请个法师来作法！”
“且慢。”柳文渊定了定神。他想起白狐临去时那一眼，分明是有话要说。再联想三年前雪中救狐、梦中得指点的奇事，一个念头清晰起来——这白狐绝非寻常畜.生，它此举必有深意！
“父亲，母亲，诸位乡邻，”柳文渊拱手，“此事蹊跷，待我亲自去后山寻回官帽。或许是……故友与我玩笑。”
他不敢多说，换了身便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直奔后山。
苍茫山深处，古木参天。柳文渊循着依稀的爪印，走到当年救狐的那片灌木丛。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四周静得可怕。
“你来了。”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忽然响起。
柳文渊转身，只见雾中走出一位白衣女子，容貌清丽绝俗，手中正托着那顶乌纱官帽。她眼波流转，正是当年梦中人的模样。
“姑娘是……？”
“三年前风雪中，承君救命之恩。”女子敛衽一礼，“今日唐突夺帽，实是情非得已，只为救君一命。”
柳文渊愕然：“此话从何说起？这状元及第，莫非不是好事？”
白衣女子幽幽一叹，指尖轻轻划过官帽的内沿：“君且细看。”
只见她指甲一挑，帽内衬布竟掀开一层，里面赫然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上刻蝇头小字。柳文渊就着日光细看，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那上面竟是李阁老与某藩王往来的密语，提及“新科状元可为前驱，党同伐异”云云。
“这、这是何时……”柳文渊手脚冰凉。
“那李阁老一党，把持朝纲多年。此番科考，他们早欲寻一寒门才子，表面捧作状元，实则是要推至台前，当作靶子。”白衣女子语气急促，“这玉片在你不知情时已缝入帽中。今日你若戴此帽完成礼仪，日后他们便可诬你早是党羽，赃物‘确凿’。届时清流攻奸党，必先攻你；奸党若事败，亦会推你顶罪。这顶乌纱，实是烫手的山芋、催命的符咒啊！”
柳文渊倒退两步，背靠古树，冷汗浸透中衣。琼林宴上李阁老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此刻想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我……我该如何是好？”他声音发干。
白衣女子将官帽递还：“君可持此玉片，但不可尽露。明日返京谢恩，当如此这般……”
她在柳文渊耳边低语良久。末了，轻声道：“山野之狐，修行不易，本不该涉人间因果。但恩情必报，见君有难，岂能坐视？此番之后，你我尘缘已了，望君珍重。”
说罢，白雾骤浓，女子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林深之处。唯余柳文渊独立山间，手中官帽沉甸甸的，仿若有千斤之重。
三日后，金銮殿上。
柳文渊跪奏，称游街当日忽染急症，头眩不能戴冠，延误礼仪，请皇帝治罪。又道返乡休养时，于帽中偶然发现此玉片，不敢隐瞒，特来呈上。
皇帝把玩玉片，神色莫测。李阁老在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文渊伏地，一字一句：“臣寒窗十载，只知忠君爱国，文章报效。此物来历，臣实不知。臣恳请陛下，许臣外放一方，为民做些实事，以全臣读书初心。”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状元郎受惊了。李阁老，这玉片精巧，你可见过？”
李阁老慌忙出列：“老臣……老臣不知。”
“罢了。”皇帝将玉片收起，看向柳文渊，“你既有此心，朕便准了。江淮县县令出缺，你便去那里吧。记住，好好做官，莫负了你文章里的抱负。”
“臣，谢主隆恩！”
柳文渊重重叩首。退出大殿时，春阳明媚，他抬头望天，仿佛见一缕白云舒卷，状似狐尾，旋即散入苍穹。
后来，柳文渊在江淮县勤政爱民，颇有建树。那顶惹祸的官帽，被他恭敬收于匣中，时时警醒。李阁老一党数年后再起风波，牵连甚广，却无人提及柳文渊之名。
乡野传说，有人曾见苍茫山月圆之夜，有白衣女子对月焚香，轻吟诗句。也有人说，柳县令办案如神，似有高人暗中指点。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只是柳文渊常对子孙言：“世间福祸，往往相倚。眼见的好事，未必真好；看似唐突的阻拦，或许是真正的慈悲。做人呐，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自有天道周全。”
而那白狐报恩，不赠荣华赠性命的故事，也就在这民间，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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