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年的夏天，太阳跟个大火球似的挂在天上，晒得地里的玉米叶都打了蔫。我刚从公社高中毕业，背着铺盖卷回了家。我们村叫李家坳，三面环山，就一条土路通外头，地里的收成看天，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爹是村里的老把式，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见我回来，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半宿，才开口：“建国，高中念完了，也没个正经活儿，队里缺个牛倌，你先干着，挣点工分养家。”
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高中三年，我是班里成绩最好的，本来盼着能考个大学，可前几年高考停了，毕业就只能回村。牛倌这活儿，在村里不算体面，天天跟牛打交道，身上少不了那股味儿，年轻人都不爱干。可那会儿找活儿不容易，队里的工分是一家人吃饭的指望，我咬了咬牙，点了头：“行，我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过了老黄牛倌手里的鞭子。队里有五头牛，三头黄牛两头水牛，最壮的那头黄牛叫 “老黑”，性子烈，之前没人能降住。我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牛上山，找草肥的地方放，中午就在山坳里找块树荫歇着，傍晚再赶着牛回村，把牛关进牛棚，还要给牛添草、饮水、清理牛粪。
刚开始那阵子，我浑身都透着股牛粪味，洗都洗不掉。村里的年轻人见了我，有的偷偷笑，有的故意绕着走。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不就是放个牛吗？我不信这辈子就只能跟牛粪打交道。我高中念的书没白读，没事就琢磨着怎么把牛放好，怎么让牛长得壮，队里能多产点粮。
放了三个月牛，我娘开始操心我的婚事。我们村年轻人少，我娘托媒人张婶给我介绍对象。张婶是村里的热心人，腿脚勤快，撮合成了好几对。没过几天，张婶就来家里回话，说邻村王家湾有个姑娘，叫王秀兰，长得俊，家里条件也不错，她爹娘愿意相看相看。
我娘高兴坏了，连夜翻出我爹过年才穿的蓝布褂子，让我换上，又让我去井边洗了三遍澡，往身上抹了点香皂。相亲定在赶集那天，地点在公社的供销社门口。
那天我特意早点收了牛，换好衣服，揣着娘给的五块钱，就往公社赶。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张婶早就到了，身边站着个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花衬衫，确实长得周正。
张婶给我们互相介绍：“秀兰，这是李家坳的李建国，高中毕业生，人踏实。建国，这就是王秀兰。”
我赶紧咧嘴笑了笑，想跟她打招呼，可王秀兰皱着鼻子，往旁边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一股子牛粪味，我可受不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的还偷偷笑，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婶赶紧打圆场：“秀兰，建国是放牛郎，身上难免有点味儿，洗干净就好了。”
王秀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张婶，这事儿算了，我可不想以后天天跟牛粪打交道。”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又气又委屈，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咬着牙，对着她的背影跺了跺脚，大声说：“王秀兰，咱走着瞧！”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我没脸再待下去，转身就往回走。一路上，风一吹，我身上的香皂味早就散了，只剩下淡淡的牛粪味，可我觉得那味道比什么都刺眼。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出点样子来，让王秀兰后悔，让村里的人都看看，我李建国不是一辈子只能当牛倌的料。
回到家，我娘见我垂头丧气的，就知道事情没成。听我说完经过，我娘叹了口气：“建国，别往心里去，秀兰那姑娘眼界高，咱配不上她。好好放你的牛，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爹没说话，只是把旱烟锅子敲得当当响，过了半天，才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她看不起你，你就做出点成绩给她看。”
我爹的话点醒了我。是啊，光生气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来。从那天起，我放牛郎的活儿干得更上心了，还偷偷琢磨着怎么能让牛长得更壮，产的粪更肥，甚至怎么能让队里的收成再提高点。
我高中生物课上学过，牛的饲料搭配得好，不仅长得壮，粪便的肥力也足。之前队里给牛喂的都是干草和粗粮，没什么营养。我就趁着放牛的时候，在山上找各种野菜、嫩树叶，还挖了不少草药，比如蒲公英、车前草，这些都是清热降火的，牛吃了不容易生病。
我还观察牛的*性，老黑性子烈，别的牛倌都不敢靠近，我却发现它只是护食，只要不抢它的草料，它其实挺通人性的。我每天给它单独添点精料，慢慢的，老黑跟我熟了，见了我就摇尾巴，再也不踢人了。
过了一段时间，队里的五头牛都变了样，毛色发亮，膘肥体壮，干活也更有力气了。队长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在社员大会上特意表扬了我：“建国这孩子，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把牛放得这么好，以后大家都得向他学*。”
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嘲笑和轻视，多了几分认可。可我知道，这还不够，我想做的，远不止这些。
1977 年冬天，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高考恢复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村里的年轻人都动了心，我也不例外。我高中的底子还在，要是能考上大学，就能跳出农门，彻底改变命运。
可我又犯了难，放牛郎的活儿离不开人，白天要放牛，晚上才有时间复*。而且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复*资料，连煤油灯都舍不得多点亮。我娘知道我的心思，跟我说：“建国，想考就考，家里支持你。晚上我给你留着灯，牛的事，我跟你爹帮你多照看。”
从那天起，我开启了白天放牛、晚上复*的日子。每天天不亮，我就赶着牛上山，把牛赶到草肥的地方，让它们自己吃草，我就坐在树荫下，拿出从同学那借来的课本，偷偷复*。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我就坐在煤油灯旁，刷题、背书，常常学到后半夜。
村里有人说我不自量力，放牛郎还想考大学，简直是做梦。王秀兰也听说了这事，托人带话来，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老老实实放我的牛吧。
这些话我都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没有反驳，只是更加努力地复*。我知道，只有考上大学，才能狠狠打他们的脸。
可复*的过程并不顺利。课本都是几年前的，很多知识点都忘了，而且没有老师指导，遇到难题只能自己琢磨。有一次，一道数学题我琢磨了好几天都没头绪，急得睡不着觉。第二天放牛的时候，我坐在山上，看着远方，心里有点打退堂鼓。
就在这时，老黑走到我身边，用头蹭了蹭我的胳膊。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想，连牛都这么支持我，我怎么能轻易放弃呢？我咬了咬牙，重新拿起课本，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终于把那道题解了出来。
高考那天，我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背着书包，踏上了去县城的路。我娘凌晨就起来给我煮了鸡蛋，我爹把我送到村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紧张，尽力就好。”
考试的三天，我发挥得不错。考完试，我回到村里，继续当我的牛倌，心里却多了一份期待。
等成绩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都像在煎熬。村里的人也经常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只是笑了笑，说还不知道。
终于，成绩下来了。我考上了省里的农业大学，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李家坳，甚至传到了邻村王家湾。村里的人都为我高兴，队长特意在队里摆了几桌酒席，庆祝我考上大学。我娘激动得哭了，我爹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把旱烟锅子擦了又擦。
王秀兰也听说了这事，托张婶来我家，说想跟我再处处。我直接拒绝了，不是记仇，而是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想要的是能跟我同甘共苦、支持我事业的人，而不是只看重表面的人。
开学那天，村里的人都来送我，我爹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给了我，还特意杀了一只鸡，让我带着路上吃。我背着铺盖卷，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将来学成归来，为村里做点实事。
在大学里，我学*很刻苦，专业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学的是畜牧专业，因为我对牛有感情，也想把学到的知识用在实处。课余时间，我经常去图书馆看书，查阅资料，还利用假期去农场实*，积累经验。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但每次打电话，我娘都会跟我说村里的变化，说队里的牛越来越壮，收成也越来越好。我也经常把学到的知识告诉队长，让他带领村民科学养殖、种田。
毕业后，很多同学都选择留在城里工作，可我却毅然决然地回到了家乡。我想，我的根在这里，我要在这里实现我的价值。
回到村里，我被任命为村里的科技特派员，负责指导村民科学养殖和种植。我首先改良了村里的牛种，从省里引进了优良的肉牛品种，教村民科学搭配饲料、预防疾病。在我的指导下，村里的牛长得更快、更壮，肉质也更好，卖的价钱也更高。
我还利用村里的山地，带领村民种果树、养家禽，搞起了立体农业。我把牛粪发酵后当成肥料，施在果树地里，果树长得枝繁叶茂，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家禽的粪便也能当肥料，还能产生沼气，供村民做饭、照明。
慢慢地，村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土路修成了柏油路，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砖瓦房，买了电视机、洗衣机。很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回来了，跟着我一起创业。
有一次，我去王家湾办事，碰到了王秀兰。她已经结婚了，嫁了个普通的农民，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我只是对着她笑了笑，就转身离开了。我知道，我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当初的 “走着瞧”，我做到了。
后来，我认识了村里的小学老师陈慧。她是师范毕业的，自愿来村里教书，人长得清秀，心地也善良。她佩服我的干劲和担当，我喜欢她的温柔和善良。我们慢慢走到了一起，在村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结婚后，陈慧支持我的工作，我也经常帮她辅导学生。我们一起看着村里的孩子们长大，看着村里的日子越来越好。
现在，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也有点白了，但精神头还很足。村里的牛场越办越大，还成立了合作社，带动了周边几个村一起致富。我也成了村里的老支书，带领村民们搞乡村旅游，让李家坳变得越来越有名。
有时候，我会想起 1977 年那个夏天，想起王秀兰撇嘴说 “牛粪味” 的样子，想起自己跺脚说 “咱走着瞧” 的誓言。如果不是当初的那口气，或许我一辈子就是个普通的牛倌。可正是因为那口气，让我有了奋斗的动力，有了今天的成就。
其实，人生就像一场修行，难免会遇到别人的轻视和嘲笑。但只要你有不服输的劲头，有踏实肯干的态度，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就一定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活出自己的精彩。
现在，每当村里的年轻人遇到困难和挫折，我都会跟他们讲我当年的故事，告诉他们：“别在意别人怎么说，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好好干，就一定能行。”
李家坳的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但日子已经今非昔比。我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党的好政策，离不开村民们的团结奋斗，也离不开我当年那股不服输的牛劲。
我常常会牵着老黑的后代，在山上散步，看着漫山遍野的绿树和庄稼，看着村里错落有致的房屋，心里充满了幸福感。我知道，我这辈子没白活，我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家乡的面貌。
当初的 “牛粪味”，现在想来，那是我奋斗的起点，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回忆。而那句 “咱走着瞧”，则成了我一辈子的座右铭，激励着我不断前进，不断创造新的辉煌。
日子还在继续，李家坳的故事也还在继续。我相信，只要我们一代又一代人不懈努力，李家坳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我们的生活也一定会更加幸福。而我，也会继续坚守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为家乡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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