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来旭
天地氤氲,阴阳化育,万类生生,神思幽邈,寰宇之间,至虚至幻、至微至玄者,其唯梦境乎!昼居尘寰,目接有形之象,耳闻有声之音,行止循礼,语默合度,皆在实境之中;夜寐床榻,形骸静息,神魂游离,忽越山海之遥,瞬历古今之变,或喜或悲,或惊或惧,或遇故旧,或睹奇景,皆在梦境之域。梦非形质,无方无体,不可以尺度量,不可以力取求,然人人有之,代代传之,先哲探其源,智者思其理,墨客抒其情,占者辨其兆,纵历千载,其奥难穷,其理弥深。余览典籍所载,观世情所历,思神魂之变,究虚实之辨,作此长论,以述梦境之微旨,析梦境之幽情,明梦境之至理,尽其详而尽其义,庶几可解世人之惑也。
一、梦境之本义:神魂交感,虚实相生
梦之为义,古训有之,《说文》曰:“梦,寐而有觉者也。”《字林》云:“梦,寐中所见事动感也。”盖寐者,形之静也;觉者,神之动也。形静而神动,神动而象生,象生而情应,是谓之梦。夫天地生人,形神相附,昼则神依于形,接物应事,思虑行止,皆由形役,神随形动,不离方寸;夜则形归于静,息交绝游,百骸舒缓,神离其形,遨游太虚,随心所往,随性所生,不被形拘,不为境缚,故能成万千幻象,化无穷情境,此梦境之所由生也。
世之人,莫无寐,莫无梦。婴孩初诞,无知无识,其寐也恬,其梦也简,或露浅笑,或含轻啼,盖神魂初成,未染尘俗,所梦皆真气所化,无思无虑,纯然天成;垂髫稚子,心无杂念,所梦多嬉游之乐,逐蝶戏犬,攀花折果,皆平日所欲为而未得者,神随念动,梦遂成形;壮年之士,世事萦怀,或为功名奔走,或为家国忧思,或为情爱牵缠,或为生计操劳,昼有所思,夜必成梦,或梦登科第,或梦建功业,或梦遇知音,或梦归故里,皆情志所寄,心念所凝也;暮年之人,阅尽沧桑,世味尝遍,所梦多故园旧景,往昔故人,追念平生旧事,感念岁月流逝,梦多温厚,亦多凄婉,神魂归朴,忆念丛生也。
梦境之异,皆由神魂之变,情志之殊。盖神者,心之君也;情者,神之辅也。心有所系,神有所牵,情有所钟,寐则神驰,凝而成象,象而成境,境而有感,故梦境者,非天外之境,非鬼魅所为,乃人自身神魂与情志交感而生,是心之影,神之痕,情之迹也。古之巫觋,谓梦为鬼神所托,能示吉凶祸福,此乃惑世之言,未达梦境之本源。虽有占梦之术,载于典籍,然其要在察神魂之变,辨情志之隐,非虚妄之占,实乃心理之推,情志之析也。
虚实之辨,为梦境第一要义。世之人,皆以昼为实,以夜为虚,以寤为真,以梦为幻,此乃常人之见,未达至理。夫虚实相生,真幻相依,昼之境,看似实矣,然光阴流转,世事变迁,荣华富贵,转瞬成空,是非得失,皆为浮云,何尝非虚?夜之梦,看似幻矣,然梦中之情,悲喜真切,梦中之景,历历在目,梦中之感,铭心刻骨,寤后犹存,何尝非真?故庄周梦蝶,叹蝶周之辨,不知周之梦为蝶,蝶之梦为周,此乃达虚实之理,通梦觉之变也。
虚实之分,在形不在神,在境不在情。形有虚实,神无真假;境有真幻,情无虚妄。昼之实境,形有所拘,事有所限,然神可遨游,情可驰骋,不异于梦;夜之梦境,形无所缚,境无所阻,然情有所感,神有所动,不异于寤。故曰:梦非纯幻,寤非全真,虚实相济,梦觉同源,皆神魂之所寓,情志之所寄也。明乎此,方可论梦境之深义,辨梦境之幽微。
二、梦之分类:先哲辨类,各尽其情
古之先哲,早辨梦之品类,以析其由,以明其理。《周礼·春官·占梦》载:“占梦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为梦之最早分类,循情辨类,由类析理,深得梦境之要,后世论梦,皆以此为基,衍化扩充,渐成体系。
一曰正梦,谓无所思,无所惧,恬淡安宁,自然而然之梦也。人当心气平和,情志舒畅,昼无杂念,夜无纷扰,寐则神魂安闲,所梦皆平和之景,无喜无悲,无惊无惧,境清景雅,心神恬然,此乃气血调和,神魂静定之兆。正梦者,梦之正也,不涉思虑,不牵情志,随神而往,随性而生,是为梦境之本然,如清风拂面,明月照心,自然而无伪,恬淡而无忧,人之气正神安,则多生正梦,此乃身心康泰之象也。
二曰噩梦,谓寐中遇凶险,见怪异,魂悸魄动,惊惧不安之梦也。或梦身坠深渊,或梦遇恶鬼猛兽,或梦身陷水火,或梦遭刀兵之祸,梦中惊惧,寤后汗出,心神不宁。噩梦之生,或因身形不适,气血逆乱,脏腑失调,神魂不安;或因昼遇惊惧之事,心有余悸,夜则神魂受扰,凝而成凶象;或因卧处不安,被褥过厚,呼吸不畅,身形受迫,神为形扰,遂生噩梦。噩梦非凶兆,乃身心失和之征,调其气血,安其神魂,静其心志,则噩梦自消。
三曰思梦,谓昼有所思,夜则成梦,心念所系,神凝而成之梦也。《列子·周穆王》曰:“昼想夜梦,神形所遇。”盖人有所念,有所欲,昼间思虑不绝,夜则神魂不舍,凝念成象,遂成思梦。思亲者,梦其音容笑貌,相聚言欢;思友者,梦其重逢共语,叙旧言欢;思功名者,梦登科及第,衣锦还乡;思情爱者,梦与佳人相守,情意绵绵。思梦者,皆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念之所积,神之所化,无有外扰,纯由内生,思之愈切,梦之愈真,寤后思之,或喜或叹,皆念之未消也。
四曰寤梦,谓昼间所见所闻,寐后复现于梦,醒寐相杂,神魂未静之梦也。人昼间历新奇之事,睹奇异之景,闻惊世之言,心神为之所动,印象至深,夜寐之后,神魂未安,昼间之境,复现梦中,似醒似寐,如梦如真,醒寐不分,神思恍惚。如昼观山水,夜梦游于其间;昼闻丝竹,夜梦聆其雅音;昼历盛会,夜梦复与其间,皆寤梦也。寤梦者,神未离境,思未息念,昼之境未消,夜之梦遂起,醒寐相续,神形相依,乃心神留滞之象也。
五曰喜梦,谓寐中遇喜乐之事,心欢意畅,愉悦自得之梦也。或梦天赐福禄,或梦家添喜事,或梦得奇珍异宝,或梦游仙境桃源,梦中欣喜,笑出声而不自觉,寤后犹存笑意,心神欢畅。喜梦之生,或因平日积善,心气和顺,吉气所凝;或因夙愿将成,心念遂意,神为之喜;或因身心安泰,诸事顺遂,情为之悦。喜梦者,情志欢愉之征,神魂和畅之象,人逢喜事,心有乐事,则多生喜梦,梦之喜乐,亦反哺心神,令身心愈和。
六曰惧梦,谓心有忧惧,寐则神魂不安,生忧疑恐惧之梦也。与噩梦不同,噩梦多为外在凶险之象,惧梦多为内心忧惧之情,或梦事有不顺,或梦亲有危难,或梦身陷困厄,或梦失其所有,梦中忧惧不安,寤后忧心忡忡。惧梦者,皆心有忧思,情有所惧,昼间忧惧未释,夜则神魂受困,凝忧成象,聚惧成境,非关外物,乃心内生惧,神为之扰也。释其忧,解其惧,安其心,定其神,则惧梦自止。
后世又衍化出更多梦类,如直梦、象梦、因梦、想梦、精梦、性梦、人梦、感梦、时梦、反梦、籍梦、寄梦、转梦、病梦、鬼梦等,凡十六类,皆由六梦扩充而来,各有其由,各尽其情。直梦者,梦此即此,梦彼即彼,所梦之事,与实相应;象梦者,以象寓意,以形喻理,非直写其事,乃托象以明;因梦者,因形生梦,因境生梦,身形所感,神魂化梦;想梦者,由想生梦,念想凝结,成梦现境;精梦者,精气所化,神精凝聚,梦生吉象;性梦者,性情所寄,心性所显,梦露本真;人梦者,人有尊卑,梦有吉凶,因人而异;感梦者,感天地之气,感四时之变,梦随气生;时梦者,应时而梦,春梦生花,夏梦多炎,秋梦多凉,冬梦多寒;反梦者,梦吉反凶,梦凶反吉,虚实相反,情性相异;籍梦者,托籍先贤,梦遇圣哲,授以道义;寄梦者,此梦彼应,人梦我感,神魂相寄;转梦者,梦境流转,变幻不定,神魂无定;病梦者,脏腑有病,气血失调,梦生异象;鬼梦者,正气不足,邪气侵扰,神魂受惑,梦遇邪祟。
凡此诸梦,品类虽繁,其本一也,皆神魂之动,情志之变,气血之应,外物之感,四者交感,遂生万千梦境。品类之辨,非为繁文,乃为析其根源,明其机理,知其由来,晓其变化,不被幻象所惑,不为梦境所扰,明乎梦之生,皆由己出,非关鬼神,此乃论梦之首要也。
三、梦境之机理:气血为基,神魂为用
梦境之生,非无因而至,乃有本有源,有基有用。以中医之理论之,气血为形神之基,脏腑为气血之主,神魂为梦境之用,情志为神魂之引,四者相和,则梦平情和;四者相失,则梦乱情扰。《黄帝内经》为医家之祖,亦详论梦与脏腑、气血、情志之关系,其理至深,其义至明,为后世论梦生理之基,不可不察也。
《灵枢·淫邪发梦》曰:“正邪从外袭内,而未有定舍,反淫于脏,不得定处,与营卫俱行,而与魂魄飞扬,使人卧不得安而喜梦。”盖人身气血,营卫周身,昼行于阳,夜行于阴,营卫调和,则形安神静,寐安梦少;营卫失和,则气血逆乱,魂魄飞扬,卧不安席,多梦纷纭。脏腑者,气血之府,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肾藏志,五脏各有所藏,各有所主,脏腑调和,则神魂志意安定,梦少而平;脏腑失调,则神魂志意失养,梦多而乱。
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主血脉,藏神志,为梦之主宰。心气平和,心血充盈,则神安其舍,寐无杂梦;心气不足,心血亏虚,则神失所养,神魂不宁,多梦惊悸,或梦飞腾,或梦火光,或梦帝王圣贤,或梦忧戚悲伤。心火亢盛,则神烦不寐,梦多燥热,或梦焚烧,或梦口舌生疮,或梦喜笑不休。
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藏血舍魂,主疏泄。肝血充足,魂归其舍,则寐安梦静;肝血不足,魂不守舍,则多梦纷纭,或梦山林草木,或梦怒目相争,或梦刀剑杀伐,或梦飘摇不定。肝气郁结,疏泄失常,则魂受郁扰,梦多抑郁,或梦囚禁,或梦忧思不解,或梦风雨晦冥。
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主气舍魄。肺气充足,魄安其位,则梦少而宁;肺气不足,魄失所依,则多梦虚怯,或梦云雾弥漫,或梦哭泣悲号,或梦飞沙走石,或梦金铁兵刃。肺有实热,则魄受火扰,梦多燥热,或梦喘息急促,或梦燥热难耐。
脾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主运化藏意。脾气健运,气血生化有源,则意定神安,梦无杂扰;脾气虚弱,运化失常,则意失所养,多梦思虑,或梦饮食不化,或梦身重乏力,或梦田园稼穑,或梦忧思郁结。脾有湿热,则意受湿困,梦多昏沉,或梦泥泞不堪,或梦腹胀不适。
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藏精舍志。肾精充足,志定神安,则梦多吉庆;肾精亏虚,志失所养,则多梦虚损,或梦溺水,或梦恐惧战栗,或梦腰肾不适,或梦幽冥晦暗。肾阴不足,虚火上炎,则梦多虚扰,或梦遗精盗汗,或梦潮热烦躁。
五脏失调,各生其梦,六腑不和,亦应于梦。胃不和则卧不安,饮食停滞,脘腹胀满,则梦饮食不休,或梦饱胀难耐;胆气不足,决断失司,则多梦惊悸,或梦决断不定,或梦恐惧畏缩;大肠传导失常,则梦排便不畅,或梦秽浊之物;膀胱气化不利,则梦小便不通,或梦急迫失禁。
除脏腑气血之外,身形之感,亦生梦境。卧处不当,身被物压,则梦身负重物,难以动弹;被褥过厚,身热汗出,则梦身处炎夏,燥热难当;被褥过薄,身寒肢冷,则梦身处寒冬,冰雪交加;头颈过高,则梦上重下轻,身欲倾倒;头颈过低,则梦气血上涌,头目眩晕。凡此种种,皆形有所感,神有所应,化而成梦,非关吉凶,乃身形之应也。
四时之气,亦感于梦。春属木,气主生发,梦多草木生发,飞鸟游鱼;夏属火,气主炎盛,梦多炎热火光,喜乐欢畅;秋属金,气主肃杀,梦多金铁兵刃,悲忧哭泣;冬属水,气主寒凝,梦多冰雪溺水,恐惧战栗。四季交替,气运变化,人身应之,神魂感之,梦随气变,此乃天人相应之理,梦境亦合于天道自然也。
由是观之,梦境之生,以气血为基,以脏腑为本,以神魂为用,以情志为引,以身形为感,以天时为应,内外交感,形神相和,遂生万千梦境。医家论梦,重在调脏腑,和气血,安神魂,养情志,使形神相安,气血调和,则梦境自平,寐卧自安。此乃梦境之生理机理,至实至真,无有虚妄,明乎此,则知梦非幻,乃身心之镜,照见脏腑之和,气血之盛,神魂之安,情志之平也。
四、梦境与情志:心有所系,梦有所寄
情志者,喜、怒、忧、思、悲、恐、惊也,为人之常情,亦为梦境之根。盖情志动于心,神应于内,寐则神魂凝情志而成象,象而成境,故梦境者,情志之影也。心有所喜,梦则生乐;心有所怒,梦则生躁;心有所忧,梦则生愁;心有所思,梦则生念;心有所悲,梦则生戚;心有所恐,梦则生惧;心有所惊,梦则生悸。情志之变,即梦境之变;情志之深,即梦境之真。
喜为心志,喜则气缓,心神欢畅,气和志达。人逢喜事,心有乐事,昼则喜形于色,夜则喜凝于神,梦多喜乐之境,或梦福禄临门,或梦亲友相聚,或梦游赏美景,或梦遂其心愿,梦中欣喜,寤后犹乐。喜极而梦,情之所至,神之所化,乃情志抒发之象,喜梦既生,亦能安和心神,调和气血,令情志愈畅。
怒为肝志,怒则气上,肝气郁结,魂不守舍。人遇不平,心生忿怒,昼则怒不可遏,夜则怒扰神魂,梦多躁乱之境,或梦与人相争,或梦刀剑相向,或梦风雨大作,或梦山崩地裂,梦中躁怒,寤后肝气犹滞。怒生噩梦,乃情志郁积之征,释其忿怒,疏其肝气,安其魂魄,则梦自平和。
忧为肺志,忧则气消,肺气耗伤,魄不安位。人有忧思,心怀愁绪,昼则郁郁寡欢,夜则愁扰神魂,梦多凄清之境,或梦离别之苦,或梦境遇困顿,或梦云雾蔽日,或梦草木凋零,梦中凄戚,寤后愁肠未解。忧生悲梦,乃情志耗伤之象,解其忧愁,补其肺气,安其魂魄,则梦自安宁。
思为脾志,思则气结,脾气郁结,意失所养。人有所念,心有所系,昼则思虑不绝,夜则念凝神魂,梦多所思之境,或梦所思之人,或梦所思之事,或梦所求之物,或梦所往之地,梦中念切,寤后思存。思生念梦,乃情志执着之象,宽其思虑,运其脾气,安其志意,则梦自恬淡。
悲为肺志,悲则气消,肺气耗损,魄失所依。人遇悲事,心怀哀伤,昼则悲泣不止,夜则哀扰神魂,梦多凄苦之境,或梦亲友离世,或梦孤身漂泊,或梦荒郊野径,或梦寒雨凄风,梦中哀伤,寤后泪湿枕席。悲生哀梦,乃情志伤损之征,化其哀伤,补其肺气,安其魂魄,则梦自平和。
恐为肾志,恐则气下,肾气亏虚,志失所养。人有恐惧,心怀怯意,昼则惶恐不安,夜则惧扰神魂,梦多恐惧之境,或梦身坠深渊,或梦遇凶遇险,或梦孤身夜行,或梦鬼魅缠身,梦中惊惧,寤后汗出心悸。恐生惧梦,乃情志虚怯之象,定其心神,补其肾气,安其志意,则梦自安稳。
惊为心志,惊则气乱,心神不宁,神不守舍。人遇惊事,心乱神摇,昼则惊魂未定,夜则神扰不安,梦多惊乱之境,或梦突发变故,或梦猝遇凶险,或梦奔走避祸,或梦呼喊无应,梦中惊悸,寤后神思恍惚。惊生乱梦,乃情志扰动之象,宁其心神,安其魂魄,则梦自静定。
七情交织,人之所常,故梦境亦变幻不定,悲喜交加,忧喜相杂,恐怒相兼。或一梦之中,境换情移,忽喜忽悲,忽惊忽惧,皆情志纷扰,神魂不定之故。古之骚人墨客,多怀情志,或怀才不遇,忧思满腹;或羁旅漂泊,思乡情切;或情牵所爱,思念绵绵;或忧国忧民,心怀天下,故其梦多奇,其情多真,发而为诗,为文,为词,为赋,遂留千古梦之华章。
如李白,诗仙也,心怀壮志,豪放不羁,梦则“一夜飞度镜湖月”,游于仙境,与仙人同游,何其洒脱,此乃其豪放情志所化,壮志逸怀所寄;杜甫,诗圣也,忧国忧民,心系苍生,梦则“故凭锦水将双泪,好过瞿塘滟滪堆”,梦忆家国,念及黎民,何其沉郁,此乃其忧国情志所凝,爱民之心所化;李商隐,多情墨客,情丝缠绵,梦则“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叹梦之幻,情之深,何其婉约,此乃其缠绵情志所现,相思之心所托;苏轼,旷达之士,历经坎坷,梦则“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梦忆亡妻,情深意切,何其真挚,此乃其深情情志所显,思念之怀所凝。
凡此诸人,皆情志至真至切之人,故其梦至真至深,其梦文亦流传千古。由此观之,梦境非独为神魂之动,亦为情志之寄,心之声也。情真则梦真,情切则梦切,情深则梦深,情淡则梦淡。明乎情志与梦之关系,则知梦可察情,梦可知心,梦可察志,观其梦,可知其心,晓其情,明其志,此乃梦境之妙用,非独幻象也。
五、梦境之占验:察梦知微,趋吉避凶
古之占梦,由来已久,自上古三代,便有占梦之官,掌梦辨兆,以定吉凶,以决疑惑,以安民心。《尚书·泰誓中》曰:“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武王伐纣,梦协吉卜,遂兴义师,克定殷商,此乃上古占梦之载,信而有征。《诗经》亦多咏梦之句,“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以梦兆占男女之祥,此乃民间占梦之俗,流传至今。
占梦之术,非虚妄迷信,乃先哲察梦之理,观梦之情,辨梦之象,推人之心,析人之情,断人之运,以兆吉凶,以决疑惑。盖梦境者,神魂之动,情志之显,身心之应,天人之感,梦象虽幻,却藏真机,察其象,析其理,辨其情,推其因,可知吉凶之兆,祸福之端,此乃占梦之本义,非巫觋惑世之术也。
占梦之要,首辨梦类,次察梦象,次析梦情,次推梦理,次应人事。正梦多平和,无吉无凶,乃身心安和之兆,无需占验;噩梦多凶险,乃身心失和之兆,宜调身心,慎言行;思梦多念切,乃心念所寄,无吉无凶,宜顺其念,安其心;喜梦多吉庆,乃情志和畅之兆,主喜事临门,顺遂安康;惧梦多忧恐,乃心有不安之兆,宜释忧解惧,谨言慎行;寤梦多恍惚,乃神思未静之兆,宜宁心安神,静息调养。
梦象万千,各有其兆,皆合情理,非随意而断。梦登高山,主志向高远,事业高升,步步登高;梦游江海,主心胸开阔,前程远大,财源广进;梦飞天腾云,主心神旷达,诸事顺遂,吉庆临门;梦得金玉,主财运亨通,家道殷实,福禄双全;梦食珍馐,主身心康泰,喜乐常伴;梦着新衣,主焕然一新,运势转佳;梦遇圣贤,主得人指引,学业精进,事业有成;梦逢亲友,主情谊深厚,相聚有时;梦花开烂漫,主喜事临门,家宅安康;梦月圆当空,主团圆美满,诸事顺遂;梦日月光辉,主吉人天相,前程光明。
梦象凶险者,亦有其应,非皆凶兆,多为警示。梦身坠深渊,主行事需慎,防有失足,宜稳扎稳打,不可冒进;梦遇恶鬼猛兽,主心有忧惧,防有小人,宜正心诚意,远避是非;梦身陷水火,主行事急躁,防有灾祸,宜静心敛气,谨言慎行;梦刀剑相向,主人际不和,防有争执,宜谦和待人,化解矛盾;梦房屋倾颓,主家宅需安,防有变故,宜和睦家人,守护家宅;梦雨雪交加,主心绪不宁,防有忧烦,宜宽心释怀,静待天晴。
占梦之理,重在变通,不可拘泥。梦有真假,有虚实,有正反之分,有轻重之别,同一梦象,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富贵之人梦凶,多为警示,守正即可避祸;贫贱之人梦凶,多为身心之应,调身即可安宁;少年梦吉,主前程似锦,宜勤勉向学;老年梦吉,主福寿安康,宜颐养天年;春梦多吉,主生机勃发,诸事顺遂;冬梦多慎,主藏锋守拙,静待时机。
古之占梦大家,如黄帝占梦,得风后力牧,辅定天下;周文王梦飞熊,遇姜太公,开周室八百年基业;孔子梦坐奠于两楹之间,自知将逝,此乃圣贤之梦,兆应家国,感于天地,非寻常之梦也。后世占梦之书,如《周公解梦》《占梦书》等,虽杂有俗说,然亦多存至理,察梦象,析人情,应人事,劝人向善,教人守正,趋吉避凶,安身立命,亦有可取之处。
然占梦之要,终在人心,吉梦不可骄,凶梦不可惧。梦吉者,当心存善念,勤勉行事,方能承其吉兆;梦凶者,当反躬自省,修正言行,方能化凶为吉。若梦吉而骄,行事妄为,吉兆亦变凶;若梦凶而惧,自暴自弃,凶兆更难消。故占梦非为求兆,乃为自省,为修身,为正心,明乎此,方知占梦之真谛,不为梦象所惑,不为吉凶所扰,修心正行,趋吉避凶,安身立命,此乃占梦之至理也。
六、梦境与哲思:虚实通变,觉梦同源
古之哲人,探天地之理,究生死之辨,析虚实之分,无不以梦为喻,以梦阐理,梦境之玄,恰合哲思之妙,故哲人之梦,多含至理,启悟后人,流传千古。
庄周为道家之圣,其梦蝶之论,千古绝唱,通虚实之辨,达觉梦之理。《庄子·齐物论》曰:“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觉梦之分,虚实之辨,物我之化,尽在其中。盖物我同源,虚实一体,觉梦无别,生死一如,世间万物,皆在幻化之中,不必执着于虚实,不必分别于觉梦,顺乎自然,安乎天命,物我两忘,方达至境。
道家以梦喻道,言大道之虚,自然之妙,道生万物,如梦幻泡影,无形无质,却化育万物。人生在世,如寄梦人间,昼为觉,夜为梦,生为觉,死为梦,生死轮回,如觉梦交替,不必贪生,不必惧死,顺其自然,超脱物外,心神逍遥,如梦中蝴蝶,自在遨游,此乃道家梦之哲思,超脱旷达,合于大道。
佛家亦以梦喻理,言世事虚妄,人生如梦,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以梦喻万法虚妄,劝人破执悟空,离相无住。人生百年,恍如一梦,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爱恨情仇,皆为梦中幻象,转瞬成空,执着于外物,沉迷于幻境,终是虚妄,唯有破执悟空,明心见性,方能脱离苦海,梦醒归真,达于涅槃之境。佛家梦之哲思,重在破执,明虚妄之理,悟真如之心,超脱尘世之苦,归于清净之境。
儒家之哲,虽重现实,亦论梦境,以梦喻志,以梦修身。孔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孔子志在恢复周礼,行仁政于天下,衰老而不复梦周公,叹壮志未酬,以梦寄志,言其心向圣贤,志在大道。儒家以梦为心之显,志之寄,梦正则心正,梦正则志正,修身者,当正其心,诚其意,安其神,梦自平和,志自高远,不被幻梦所扰,专注于现实修身,行仁践义,达于圣贤之境。
诸子百家,皆论梦境,各有其旨,然其要皆在析虚实,辨觉梦,明心迹,悟至理。虚实者,天地之理也;觉梦者,人生之境也。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梦中有觉,觉中有梦,人生在世,虚实相伴,觉梦相续,不可偏执一端。执实者,不知虚之妙,沉迷尘俗,为物所役;执虚者,不知实之要,荒废世事,流于空幻。唯虚实通变,觉梦兼融,既知尘世之实,勤勉行事,又晓梦境之虚,不执外物,方为人生至境。
古之哲人,由梦悟理,由理达道,观梦境之变幻,知世事之无常;察梦境之虚实,悟人生之真谛。人生如大梦,天地如幻庐,百年光阴,转瞬即逝,不必执着于得失,不必纠结于荣辱,不必贪恋于富贵,不必忧惧于生死。以梦观世,则世无纷争;以梦观心,则心无挂碍;以梦观生,则生无烦忧。觉时守其真,梦时顺其幻,真幻相融,觉梦一如,方达哲人之境,悟天地之妙,此乃梦境与哲思之至义也。
七、梦境与人生:梦寄人生,人生如梦
人生百年,如驹过隙,昼居实境,夜入梦境,觉梦相半,虚实相伴,梦境与人生,相依相存,相融相化,梦如人生,人生如梦,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人生之初,如梦中之始,懵懂无知,不知身之所在,不知境之所由,如婴孩之梦,纯然天成,无思无虑,无忧无虑;少年之时,如梦之初醒,心怀憧憬,志存高远,所思皆乐,所梦皆奇,如春日之梦,生机勃发,满是希望;壮年之时,如梦之正盛,世事萦怀,奔波劳碌,悲喜交加,梦多纷纭,或吉或凶,或喜或忧,如夏秋之梦,有炎盛有肃杀,有喜乐有悲愁;暮年之时,如梦之将尽,阅尽沧桑,归于平淡,梦多温厚,多忆往昔,如冬日之梦,静谧安宁,归于朴拙;百年之后,如梦之终醒,形骸归土,神魂归寂,人生之梦,至此方终。
人生之境,如梦境之变,顺逆无常,吉凶难料,有坦途亦有险径,有喜乐亦有悲愁,有顺遂亦有困顿,一如梦境,有平和亦有纷扰,有吉庆亦有凶险。人生得意之时,如喜梦加身,福禄双全,意气风发,然不可骄奢,梦终有醒,盛极必衰;人生失意之时,如噩梦缠身,困顿坎坷,忧惧不安,然不可沉沦,梦终有醒,否极泰来。
人生所求,功名富贵,情爱亲情,安康喜乐,皆如梦中所求,求而得之,梦中欢喜,求而不得,梦中忧戚,然寤后观之,皆为虚幻。功名富贵,百年之后,归于尘土;情爱亲情,岁月流转,终有别离;安康喜乐,世事无常,难常相伴。一如梦中所得,醒后皆空,然梦中之情,真切难忘,人生之情,亦刻骨铭心,虽如梦幻,却需珍惜。
梦可寄人生之志,人生可逐梦中之愿。古之仁人志士,心怀壮志,昼思夜梦,梦登庙堂,建功立业,造福苍生,遂以梦为志,勤勉不辍,终成伟业,梦之所寄,志之所向,人生遂有所成。如班超,投笔从戎,志在四方,梦逐西域,终成定远侯,名留青史;如岳飞,精忠报国,志在收复河山,梦驰疆场,终成一代名将,万古流芳。此等人,以梦为马,以志为鞭,人生遂如吉梦,终遂所愿。
梦可释人生之苦,人生可借梦而安。人生在世,多有不如意,坎坷磨难,忧思烦愁,挥之不去,夜入梦境,暂离尘俗,或游仙境,或遇亲友,或遂心愿,暂释人生之苦,安和疲惫之心。梦中之乐,虽幻亦真,可慰人心,可解人忧,可安人魂,人生之苦,借梦而缓,尘世之累,借梦而消,此乃梦境之慰藉,人生之依托也。
然人生非全如梦幻,不可沉溺于梦。梦境为虚,人生为实,梦可寄志,不可赖梦;梦可慰藉,不可沉梦。若终日沉湎于梦,不思进取,不务现实,如痴人说梦,终会虚度光阴,荒废人生,一事无成。唯有以梦为引,以志为向,立足现实,勤勉行事,惜寸阴,守本心,行正道,惜亲情,重情义,方能让人生之梦,圆满无憾,不致寤后空叹,悔恨终生。
人生如梦,非谓人生虚妄,乃谓人生无常,当惜当下;梦如人生,非谓梦境皆实,乃谓梦境有情,当悟其理。觉时不负人生,梦时不扰心神,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得意不忘形,失意不丧志,珍惜眼前人,做好当下事,悟虚实之理,明觉梦之分,如此,方不负百年人生,不负一场幻梦。
八、论梦之终:悟梦明理,安度此生
综上所论,梦境者,至玄至妙,至微至幽,乃神魂之动,情志之寄,气血之应,天人之感,虚实相生,觉梦同源。其本在身心,其用在情志,其理在自然,其悟在哲思,其系在人生。
梦无善恶,唯在人心;梦无吉凶,唯在修身。心正则梦正,心和则梦平,心善则梦吉,心恶则梦凶。调脏腑,和气血,安神魂,养情志,正心性,修德行,則梦无纷扰,寐卧自安;贪嗔痴慢,心怀邪念,情志失和,气血逆乱,则梦多纷纭,惊忧不安。
古往今来,人人有梦,人人解梦,然达其真谛者,鲜矣。或迷于梦之幻,以梦为真,沉溺其中;或惑于梦之凶,惧梦畏兆,心神不宁;或执于梦之吉,贪梦求福,忘乎所以。皆未明梦之理,未达梦之趣,未悟梦之旨。
悟梦之理,当明虚实,辨觉梦,知其由,晓其变。虚非全虚,实非全实,梦非全幻,觉非全真,虚实相济,觉梦相依,人生之道,亦复如是。不执于实,不迷于虚,不扰于梦,不矜于觉,顺乎自然,安乎心性,昼则勤勉行事,不负时光,夜则静心安眠,不忧梦境,如此,便是人生至境。
悟道明理,不在远求,不在梦卜,只在当下,只在本心。修一颗平常心,看淡得失,放下荣辱,惜缘惜福,向善向美,梦来不惊,梦去不留,觉时安然,寐时安然,人生百年,恍如一梦,醒亦无忧,梦亦无忧,安安稳稳,坦坦荡荡,度此浮生,便是圆满。
嗟乎!梦境幽微,难尽其义,天地玄妙,难穷其理。以有限之生,论无穷之梦,虽殚精竭虑,亦难尽述,然略陈其要,阐其本源,析其机理,明其哲思,系其人生,庶几可解世人之惑,启悟人心。愿世人皆能悟梦之理,明梦之旨,不迷幻境,不扰凶吉,修心正行,安度此生,觉梦皆安,人生无悔,斯为至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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